“查到了,”他说,“发帖人是林然同宿舍的同学,叫王浩。”
林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校长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不是攥拳,不是收紧,只是动了一下,像一根被风吹过的琴弦,发出了一个低到几乎听不见的音。
王浩。林渊记得这个名字。去宿舍送东西的时候,那个坐在床上、看到他就从“阴阳怪气”变成“客客气气”的男生。他给每个人都带了点心,给王浩的那份放在他桌上,王浩接过去的时候说了声“谢谢”,声音不大,眼睛没有看他。他当时没有在意,现在想来,那不是腼腆,是心虚。
一个人的恶意本来就来的莫名其妙。
“王浩,大一计算机系,跟林然一个宿舍。帖子是上上周三晚上发的,用的是校外的一个匿名代理IP,但我们技术部追溯到了他的学号和设备MAC地址。”年轻人汇报的时候声音不大,语速很快,像在念一份已经背熟了的稿子。
林渊听完,点了点头。然后他站起来,理了一下西装的下摆,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每次开完会站起来时一样。他看着校长,眼神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赵校长,我有一个请求。”
校长微微坐直了身体。“您说。”
“不要让我弟弟知道这件事是他室友做的。”
林渊沉默了几秒,然后又说了一句话。
“他已经很难过了。我不想让他知道,难过他的人就在他身边。”
校长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林渊走出校长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依然安静,阳光依然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整条走廊照得通明。他走向电梯,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背影高大而笔直,像一棵不会弯腰的树。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转过身来的时候,目光扫过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外的校园。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打球,有人三三两两地坐在草坪上聊天。阳光很好,一切都很好,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发生过。林然哭过了,在他的怀里。那些眼泪把他的毛衣浸湿了一片,那片潮湿在胸口的位置,像一个烙印,烙在他心口上,怎么都擦不掉。
电梯门关上了。
在同一栋楼的另一层,一间普通的教室里,王浩正坐在最后一排低头玩手机。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但没有在看任何东西,他的目光是散的,是那种“我在看但什么都没看进去”的散。从昨天晚上开始他就一直这样,什么都做不进去,什么都看不进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转——他们会不会查到我?
他发的那个帖子用的是代理IP,他专门查过,那种IP不会暴露真实地址。他知道匿名不是绝对安全的,但他觉得学校不会为这种事大动干戈。一个论坛帖子而已,学校每天有多少事要忙,谁会为一个“有人喜欢男生”的八卦去查IP?可他昨天听到消息,说学校技术部在查这件事。他不知道消息是从哪里传出来的,也许是技术部的人自己说漏了嘴,也许是有人的朋友在技术部打工看到了什么。他不知道,也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们真的在查。
王浩的手指开始发抖,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把手缩进袖子里,藏在桌子底下。他想起林然的脸,想起那些他对着林然说过的阴阳怪气的话——“小少爷”“皇上”“今天没看到你的御膳呢”。他想起林然每次都是怎么回应的。没有生气,没有反驳,只是安静地看他一眼,然后该干嘛干嘛。
那种“不在乎”比他骂过林然的任何一句话都更让他难受。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在林然眼里,他从来就不是什么需要在意的人。他说的那些话,他的那些阴阳怪气,他的那些自以为“我戳到他的痛处了”的得意——林然根本没有放在心上。就像你用力打了一拳,打在棉花上,棉花连坑都不会凹一个。
他忽然很后悔。不是后悔发那个帖子——那是他最后悔的事,但不止那一个。
他只是沉默着,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王浩把脸埋进臂弯里,趴在桌上。教室里的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有人在笑,有人在说话,有人在叫他——他不知道。他什么都听不见,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沉重得像有人在用锤子敲一面快要碎裂的鼓。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一条消息,没有署名,号码不认识,只有一行字。
“校长办公室,现在过来。”
王浩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旁边的人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理会,拿着手机,一步一步地走出了教室。
走廊很长,阳光很亮。他走在阳光下,却觉得自己像是在往一个很深很黑的地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