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那辆黑色宾利再次驶入校园的时候，正是课间。主干道上人来人往，有人拎着咖啡，有人抱着课本，有人骑着共享单车歪歪扭扭地穿过人群。那辆车从校门进来的时候，减速带让它微微顿了一下，黑色的车身在冬日的阳光下折射出一种沉静的、克制的、不张扬却无法忽视的光泽。

有人停下了脚步。不是因为认出了车标——虽然那个立标确实让人无法忽视——而是因为这辆车本身的存在感太强了，强到和周围那些外卖电动车、共享单车、学生们十几万的代步车格格不入。像一幅水墨画里被人用油画笔画了一笔，不是画得不好，是根本不属于同一个画风。车窗是深色的，从外面看不清里面坐着什么人，但越是看不清，越想看。有人掏出手机拍了照，有人放大照片试图透过车窗看到里面的面孔，有人已经开始在论坛上发了新帖：“校门口来了一辆宾利，谁家的？”

没有人知道，车里坐着的男人，此刻正在用最平静的表情，酝酿一场最不平静的谈话。

校长办公室在学校行政楼的顶层，走廊宽阔安静，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墙上是历届优秀毕业生的照片和各级领导来校视察的留影。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整条走廊照得通透明亮，空气里有淡淡的茶水味和打印机的墨粉味，一切都体面的、秩序的、符合一个“高校行政办公区”该有的样子。

林渊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今天穿的是一套深灰色的西装，三件套，马甲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领带是藏青色的，搭配白色的衬衫，袖口的袖扣是铂金的，低调到几乎看不见，但懂行的人知道那对袖扣值一辆不错的车。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露出线条冷硬的额头和眉骨，整个人像一把刚从鞘里拔出来的刀——锋利的，冰冷的，没有开刃但你知道它比任何开了刃的都危险。

校长已经在办公室门口等着了。六十多岁的人，头发花白，圆脸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一条缝，看起来很和蔼，像每个人记忆里那种“慈祥的老校长”的样子。但能做到这个位置的人，没有一个是真正“和蔼”的。他的和蔼是给外人看的，是给那些需要“亲民形象”的场合用的。此刻他面对林渊的时候，那种和蔼还在，但在和蔼的下面，多了一层不易察觉的紧张——不是害怕，是谨慎。是面对一个比自己年轻几十岁、但分量比自己重得多的人时，本能的、职业性的谨慎。

“林总，久仰久仰，快请进。”校长伸出手，微微欠身，笑容恰到好处地舒展在脸上，像一朵被精心浇灌过的花，每一片花瓣都开在该开的位置。

林渊握了一下，松开。“赵校长，打扰了。”声音不大，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的，像钉子钉进木头里，不深不浅，刚好钉住。

两个人进了办公室。校长亲自泡了茶，用的是自己珍藏的明前龙井，茶叶在沸水中舒展开来，像一朵朵小小的绿色的花，沉在杯底，安安静静的。他把茶递给林渊，林渊接过来，没有喝，放在面前的茶几上，杯盖轻轻揭开，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两个人之间形成了一层薄薄的、随时会散的白雾。

校长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坐下，双手交握在桌面上，表情已经从刚才的“寒暄模式”切换到了“工作模式”。他知道林渊不是来喝茶的，不是来寒暄的，不是来做任何面子功夫的。一个集团掌门人，在工作日的上午亲自开车来学校，不是为了喝一杯明前龙井。

“林总，您弟弟的事，我也是刚听系主任说了，”校长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歉意，“这件事我们学校一定会严肃处理，论坛上的帖子技术部门已经在查了，应该很快就能找到发帖人的信息。”

林渊看着他，没有接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那种安静不是没有人说话的安静，是有人在说话之后、对方没有接话的那种安静，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像空气被什么东西压紧了，呼吸都变得不太顺畅。校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动作比平时重了一点，杯底碰到桌面，发出“嗒”的一声，那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赵校长，”林渊终于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不大不小的，语速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重量，“我弟弟在学校被造谣、被辱骂、被孤立，长达一周的时间。没有人告诉他‘我们会处理’，没有人告诉他‘你不用担心’，没有人告诉他‘学校会保护你’。”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那一下很轻，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深潭。

“他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这句话说得很平淡，没有任何修饰，没有任何强调。但正是这种平淡，让校长的手指微微缩了一下。

林渊没有提高音量，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证明。一个坐拥数百亿资产的集团掌门人，在工作日的上午亲自来学校为一个大学生讨说法，这件事本身已经说明了所有需要说明的东西。

校长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林总，您说的这些，我完全理解。这件事确实是学校的工作没有做到位，我代表学校向您和您的弟弟道歉。”他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让技术部把论坛发帖人的信息送到我办公室来，现在。”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校长“嗯”了一声，挂断。他转过身来面对林渊，表情比刚才更认真了一些。

“发帖人的信息应该很快就能查到。至于怎么处理，林总，您的意见是——”

林渊端起那杯已经凉了大半的茶，终于喝了一口。龙井凉了之后的味道不如热的时候好，苦涩味会更重一些，但他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把杯子放回茶几上，杯盖盖好，动作不急不躁的，像在做一件很日常的、不需要思考的事。

“按学校的规章制度处理。”他说。

校长微微一愣。他以为林渊会说要开除、要追责、要杀一儆百，会提出一些让他很难办但又不得不办的要求。

但校长在这个位置上坐了这么多年，他听得懂这句话真正的意思——按规章制度处理，意思就是，如果学校的规章制度不能给出一个让他满意的处理结果，他会用自己的方式来“处理”。

校长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三下，不轻不重。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走到校长身边，低头说了几句什么，把平板递了过去。校长接过平板，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把平板转过来，屏幕朝向林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