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已经开出了两个路口,林然忽然坐直了身体。332正在意识空间里打盹,光球迷迷糊糊地缩成一团,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亮了一下。“怎么了怎么了?忘带东西了?”
林然没有回答332。他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手指攥着保温杯的杯壁,指节微微泛白。一个念头从心里冒出来,没有经过任何思考,像春天泥土里钻出的一株嫩芽,猝不及防的,毫无道理的,挡都挡不住。“张叔,”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怕说慢了就会反悔,“我想去我哥公司。”
张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微微的意外。他接送林然快三个月了,这个孩子从来不会临时改变路线。每天都是固定的——学校,家,家,学校。两点一线,像一枚被精确校准过的钟摆,不偏不倚,不早不晚。今天是他第一次说“我想去别的地方”。张师傅没有问为什么,点了点头,打了转向灯,在下一个路口调了头。
332从意识空间里完全飘了出来,光球悬在林然面前,一明一暗地闪着,像一个人瞪大了眼睛。“然然,你去你哥公司干嘛?他在上班吧?会不会打扰他?”它的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怕触到什么不该触的东西。
林然低下头,把保温杯的盖子拧紧,又拧开,又拧紧。他的手指在杯盖上反复摩挲着,那个动作暴露了他此刻不太平静的内心——他平时不是这样的,他平时做什么都是慢慢的、稳稳的、不急不躁的。今天不一样,他今天心里有一只小鸟在扑棱翅膀,扑棱扑棱的,怎么都停不下来。
“332,”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被人保护的感觉很好。”
332愣了一下。林然抬起头,看着车窗前方。冬天的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他的嘴角弯着,弯着一个很浅很浅的、但332从没见过的那种弧度。
“我现在很想看到林渊。”他说。
很想特别想。
332的光球猛地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又亮了一下。它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它想说“然然你这样很危险”,想说“你不应该对一个任务世界的人产生这么强的依赖”,想说“你忘了你迟早要走的吗”。
可它看着林然那张脸,那张因为期待而微微发光的、漂亮的、生动的、像一朵正在慢慢绽放的花一样的脸,那些话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它把光球缩回了意识空间的角落,把自己缩成了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亮点。它在那个角落安静地看着林然,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让他开心一会儿吧,就一会儿。
车停在林氏大厦楼下的时候,林然仰起头,看到了那栋在阳光下泛着冷蓝色光芒的玻璃建筑。三十多层,在市中心不算最高,但那种简洁的、凌厉的、没有任何多余装饰的建筑线条,让人一眼就能认出——这是林渊的建筑。低调的,克制的,不张扬的,但你在它面前的时候,你能感觉到它的重量。林然推开旋转门走进大堂,地面是大理石的,光可鉴人,头顶的水晶吊灯垂下来,像一挂凝固的瀑布。前台有两个女孩子,穿着统一的制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训练有素的微笑。
“您好,请问有预约吗?”左边的那个开口了,声音甜美而客气,是那种“我对每个人都这样”的标准甜美。
林然站在前台前面,忽然愣住了。预约?他没有预约。他从来没有来过林渊的公司,他甚至不知道林渊的办公室在哪一层。他只是凭着一股冲动让张叔调了头,像一个想到什么就要立刻去做的孩子,完全忘了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东西叫“规矩”。他的脸慢慢红了,不是害羞的红,是不好意思的红,是做了一件冒失事之后才发现自己冒失了的那种、带着一点窘迫的红。
“我没有预约,”他说,声音比平时小了一些,“我是林渊的弟弟,我来看他。”
前台女孩子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目光在林然脸上多停留了一秒。不是因为不相信——林然那张脸太有说服力了,好看成这样的人不需要说谎。她多停留的那一秒,纯粹是因为好看的东西人人都想多看一秒。“请您稍等,我帮您问一下。”她拿起座机,手指在按键上准备按下去。
“小林少爷?”
一个声音从大堂的另一侧传来。林然转过头,看到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快步走过来,深灰色的西装,短发,戴着银色细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他的步子很快但很稳,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像一匹训练有素的马在跑道上小跑。
李助。林然见过他几次,每次都是跟在林渊身边,话不多,做事利落,像林渊的影子——主人到哪里,他就到哪里。
“小林少爷,您怎么来了?”李助走到林然面前,微微欠了欠身,语气比前台甜美的标准音多了一些真实的温度。
“我想来看我哥。”林然说,声音里还残留着刚才那点窘迫的余温,像一个做错事但被大人原谅了的小孩,想谢又不好意思谢,只好把“谢谢”两个字藏在眼神里。
李助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但他推眼镜的时候,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有一丝了然的光——他大概猜到了,这个小少爷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来找林总,他就是想来了。年轻真好,想见一个人就可以直接跑来,不用计算成本,不用考虑后果,真好。
“我带您上去。”李助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然后对前台的两个女孩子点了点头,意思是“我处理了,你们不用管”。两个女孩子齐齐地点了一下头,目光在李助和林然之间转了一圈,然后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但她们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频率比之前慢了一些——她们在想,原来林总的弟弟长这样,原来他比照片上还好看,原来他刚才脸红的时候更好看。
电梯是专用的,需要刷卡才能按楼层。李助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黑色的卡片,在感应区贴了一下,然后按了“32”。电梯门关上的时候,轿厢里安静得能听见电梯钢索拉动的声音。林然站在李助旁边,从光洁如镜的电梯门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围巾围得松松垮垮的,羽绒服拉链只拉了一半,看起来像一只被人匆忙裹进衣服里的小动物,可爱但不太体面。他伸手理了理头发,把围巾重新围好,把拉链拉到最上面。
332在意识空间里偷偷笑了。“然然,你在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