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林然在心里说,但他的手还在整理衣领,不知道为什么他心跳的有点快。
32楼到了。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林然看到了一条安静的走廊。地面是深灰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几幅现代风格的油画,色块大胆而热烈,和整栋楼的克制形成了某种微妙的对比。走廊尽头是一扇深色的木门,门旁边的墙上嵌着一个银色的名牌——总裁办公室。
李助走到门口,抬手敲了敲门,三下,不轻不重。
“进来。”里面传出的声音低沉的,简短的,带着一种“我在忙,有事快说”的不耐烦。那是林渊在工作中的声音,和在家里完全不同。在家里他的声音是沉的,但沉得温柔,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深河。在这里他的声音是沉的,但沉得锋利,像一把没有出鞘但你知道它随时会出鞘的刀。
李助推开门,侧身让林然先进去。他自己没有跟进去,只是在林然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林总,小林少爷来了”,然后替他们关上了门。
林然站在门口。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工作中的林渊。
办公室很大,落地窗几乎占了一整面墙,午后的阳光从窗外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通透明亮。窗外是这座城市的天际线,高楼林立,远远的能看到一条灰蓝色的河流蜿蜒穿过城市,像一条银色的丝带铺在灰色的绒布上。林渊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笔,面前摊着几份文件,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图表。
他今天穿的是一套深蓝色的西装,不是平时那种黑色的、沉稳到有些沉闷的颜色,是更深邃的、像深夜天空一样的蓝。白色的衬衫,领带是银灰色的,打着一个完美的温莎结。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露出线条凌厉的额头和眉骨。他的眉头微微皱着——不是生气的那种皱,是专注的那种皱,是人在处理复杂问题时、大脑高速运转时、不自觉地会出现的表情。那种皱眉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有些冷,有些远,有些“不要靠近我”的距离感。
林然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有些陌生。这不是在家里给他递牛奶的林渊,不是在车上替他拉安全带的林渊,不是在冬天的风里用大衣裹住他问他“为什么不跟哥哥说”的林渊。这是林氏集团的掌门人,是这座城市最年轻的商业帝国的王,是一个在谈判桌上让对方闻风丧胆、在董事会上让所有股东心服口服的人。他坐在这间办公室的中央,像一颗恒星的核,所有的光和热都从他这里发出,所有的行星都围绕他运转。
林渊抬起头。
他的目光从文件上移开,落在门口的那个人身上。那个穿着浅色羽绒服、围着灰色羊绒围巾、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手里还抱着一个保温杯的——林然。
林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
在家里他是哥哥,在公司他是林总。现在林然站在他的办公室里,穿着那件在家里穿的羽绒服,抱着那个他在家里放好的保温杯,带着那种在家里才会露出的笑容,站在他工作的领域中央。
两个区域碰撞了,像两条河流交汇,水花四溅,他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变成了空白。
然后他站了起来。
椅子向后滑出去,轮子在地毯上发出低沉的滚动声。他站起来的速度太快了,快到椅背撞到了身后的书架,上面的一本书摇摇晃晃地歪了一下,但没有掉下来。他的笔从手里滑落,在文件上划了一道浅浅的墨痕,他没有去捡。他绕过办公桌,绕过那些需要他签字的文件、需要他审阅的方案、需要他做决策的数据——所有那些平时占据他百分之九十时间和精力、在他生命中重如泰山的东西,在这一刻都变成了鸿毛,轻飘飘的,风一吹就散了。
他的眼里只有林然。
林然笑了。那个笑从嘴角开始,然后蔓延到眼睛,蔓延到整张脸,像一朵花在延时摄影中缓缓绽放的过程。不是礼貌的微笑,不是客气的笑容,是从心底涌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像春天的泉水一样咕嘟咕嘟往外冒的、发自内心的、灿烂的、明亮的、让人看了就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坏事会发生的笑。他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琥珀色的瞳孔在阳光下亮得像两颗星星。他的鼻头微微皱了一下,那是他真正开心时才会有的小动作——他自己不知道,但林渊知道。
林渊看着那个笑,心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那些他花了几个月建起来的墙、挖出来的护城河、一层一层加固的防线,在林然的这一个笑容面前,像纸糊的一样,一捅就破,一吹就散,连渣都不剩。
林然朝他跑过来。
不是走,是跑。羽绒服的下摆随着他的步伐轻轻飘起,围巾的一端从肩上滑落,拖在身后像一条灰色的尾巴。他的步子不大,但这间办公室太大了,从门口到办公桌后面的距离,足够他在奔跑的过程中把笑容从“灿烂”升级到“更加灿烂”。
他扑进了林渊怀里。不是拥抱,是扑。像一颗小小的流星,划过办公室的空气,带着他全部的温度和重量,撞进了林渊的胸口。他的双手环过林渊的腰,脸埋在林渊的胸口,额头抵着那枚银灰色的领带结,鼻尖蹭着那件深蓝色西装的面料。他听到了林渊的心跳——很快,很快,快到不像一个平时沉稳从容到近乎冷漠的人的心跳。
“谢谢哥哥。”他的声音闷闷的,从林渊的胸口传出来,带着一种满足的、安心的、像是在说“我找到你了”的柔软。他的手指抓着林渊西装后背的面料,抓得很紧,像是怕松开就会失去什么。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谢谢”——谢什么?谢林渊去学校替他处理了那件事?谢林渊每天让张师傅接送他?谢林渊在他的书包里放了一条新围巾?还是谢林渊这个人本身的存在?他不知道。他只是想说,说了就舒服了。像憋了很久的气终于呼了出来,像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了光。
332在意识空间里看到了这一幕。它看到林然扑进林渊怀里,看到林然的脸埋在林渊胸口,听到林然说“谢谢哥哥”。它忽然有点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