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还是有人会在背后议论,有人说“那个林然不就是被林家收养的那个吗”,有人说“长得倒是好看,难怪林总舍不得放手”,有人说“你说林总为什么对弟弟这么好,该不会是——”话没有说完,但那个“该不会是”后面的意思,大家都懂。
林渊没有理会那些议论。他不是不在乎,是觉得不值得在乎。那些人的嘴长在他们身上,他们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他又不能拿针把他们的嘴缝上。他能做的就是把林氏做得更大、更强、更让那些人连在背后议论都不敢大声。
他做到了。那几年林氏的股价涨了又涨,分公司开到了海外,新项目一个接一个地上,媒体的报道从“林氏集团”变成了“林氏帝国”。有人说林渊是天生的商业奇才,有人说他是运气好赶上了风口,有人说他背后一定有高人指点。没有人知道,他每天加班到深夜的动力,是林然在家里等他。
而林然爱上了摄影,林渊便支持他改变方向,大二的时候就安排他出国学习,而林渊也一起到海外扩展商业版图,两个人依旧在一起。
终于有一天,没有人在背后议论了。不是因为他们不想说了,是因为林氏已经大到了他们不敢说的程度。那些曾经在背后嚼舌根的人,现在见到林渊会弯腰、会堆笑、会说“林总好”。那些曾经猜测“林然是不是不安分”的人,现在会主动跟林然打招呼、会夸“林少爷真是一表人才”、会在林然经过的时候把声音压低、把目光放柔、把所有的恶意和揣测都藏到笑容底下。林氏成了这座城市最大的企业,没有之一。林渊成了这座城市最有权势的人,没有之一。而林然,是林渊唯一公开承认的爱人,是站在林渊身边、陪他出席每一场重要场合、比他小快十岁、比他矮一个头、比他瘦一圈、但从不怯场、从不退缩、永远带着那种温和的、不急不慢的、让人无法讨厌的笑容的林然。
媒体开始用“美谈”来形容他们的感情。不是“丑闻”,不是“八卦”,是“美谈”。是“林氏集团掌门人与养弟相恋多年终成眷属”的那种美谈,是“不离不弃、携手共进”的那种美谈,是“在这个浮躁的时代,还能看到这样纯粹的感情,真是难得”的那种美谈。没有人记得当年他们是怎么议论的,没有人记得那些“恶心”“变态”“不要脸”的词,没有人记得那个论坛帖子、那些匿名ID、那些躲在屏幕后面肆无忌惮释放恶意的话。时间是最好的粉刷匠,它把一切不美好的东西都刷上了白色的漆,刷得厚厚的,厚到你看不到底下原本的颜色。但你敲开那层漆,底下还在。林然知道,林渊也知道。但他们不敲。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他们只看现在和未来。
林渊的生命停在了一个冬天的早晨。很安静,像他这个人一样,走的时候没有惊动任何人。林然是在他身边醒来的,伸手去摸他的脸,凉的。那只手在林渊的脸颊上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像怕弄疼什么一样地,收了回来。
他没有哭,没有叫,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他只是从床上坐起来,看着窗外。天还没有亮,灰蓝色的天空很低,压在天际线上,像一床厚厚的棉被盖在城市的身上。远处有鸟叫,一声一声的,不紧不慢的,像在数着什么。他看了很久,久到天亮了,太阳从东方升起来,冬天的阳光照在林渊的脸上,把那层苍白的、没有了血色的皮肤照得像一块冰冷的、不会融化的玉。
332从意识空间里飘出来,光球悬在林然肩侧,光芒很弱很弱,像一盏快要没油的灯,一闪一闪的,像一个在努力忍住不哭的人。它张了张嘴,想说“然然,时间到了”,但它说不出口。
它看着林然坐在床边,握着林渊已经凉透了的手,那只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简单的素圈戒指——和林然手上那枚是一对。这枚戒指戴了快五十年了,从来没有摘下来过,洗澡的时候没有,做手术的时候没有,林渊生病住院那段时间,护士说要摘掉,他不同意。林然说“摘了吧,等出院再戴”,他看着林然的眼睛说了一句话——“我怕摘了戴不回去了。”他没有说“我怕我回不来了”,他说的就是字面意思——“我怕摘了戴不回去了。”他的手肿了,指节变粗了,戒指卡在无名指上,摘不下来了。不是因为骨节变粗,是因为那枚戒指在那里待了太久,久到长进了他的皮肤里、骨头里、生命里,摘不下来了。
林然握着那只手,低下头,嘴唇贴上那枚素圈戒指,贴了很久。戒指是冰凉的,金属的味道,带着林渊皮肤的触感,粗糙的,干燥的,有老年斑的。他吻着那枚戒指,像在吻林渊的手指,像在吻林渊的掌心,像在吻林渊额头上那道他抚了无数遍也没能抚平的皱纹,像在吻林渊鬓角那些他一根一根数过的白发。他没有哭。他哭不出来了,他的眼泪在这几十年里已经流干了,剩下的东西比眼泪更重,是那种沉在心底、不会轻易被翻动、但你知道它永远在那里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