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然,时间到了。”
林然没有回答。他把林渊的手放回被子里,把被子拉好,压平,像林渊生前每次替他掖被角那样,动作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怕惊醒一个好不容易睡着的人。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冬天的阳光涌进来,落在他脸上,落在他的白发上,落在他眼角那些比年轻时更深更密的皱纹上。他老了,不再是那个坐在林渊副驾驶上、对着车窗哈气用手指画画的少年了。但他那双眼睛还是琥珀色的,还是亮的,像两颗被岁月打磨过的宝石,表面的光泽变柔和了,但底下的光没有灭。
“332,”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我准备好了。”
332的光球亮了一下,又亮了一下,又亮了一下。它想起第一次见到林然的时候,在修真界,在那个林然自爆后毫发无伤地站在黑色空间里的瞬间。它当时说“哦吼,被我发现了一个美强惨”,林然看着它,眼神是茫然的、疏离的、像一个已经对这个世界没有任何留恋的人。现在的林然不一样了,他的眼睛里有光,有温度,有几十年的记忆和感情,有一个人在他心里住了几十年、把他从一块冰冷的石头暖成了一颗会跳动的心。
可,这终究这是一个过客,一个小世界微不足道的一个小角色。
332把光球的光芒调到了最亮,亮到像一颗在夜空中燃烧的恒星,然后它说——“走吧,然然。”
意识空间里,林然的意识从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身体里缓缓升起,像一缕轻烟,像一片羽毛,像一滴水从湖面上升起,变成云,变成雾,变成风。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躺在床上的自己——安详的,平静的,嘴角微微弯着,像在做一场很好很好的梦。林渊在他旁边,也弯着嘴角。两个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连笑都是同一个弧度。
“然然,”332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忍了很久终于不用再忍了,“你做到了。”
林然想了想。他不知道332说的“做到了”是指什么。任务?他没有拆散主角攻受,齐郴和季斐然后来怎么样了,他都不知道。他只知道齐郴毕业后去了另一个城市,偶尔会在同学群里说话,他偶尔也会回复。季斐然后来来过一次林家,给他和林渊带了礼物,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像是有话要说,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他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在一起,他甚至不知道他们应不应该在一起。他没有管那些事,他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做一件事——活着。在林家活着,在林渊身边活着,在这个对他并不友善但也没有恶意到无法生存的世界里活着。他活下来了,没有休学,没有出国,没有抑郁,没有消失。他活到了白发苍苍,活到了儿孙满堂——不是他的儿孙,是林渊的,林家后来有了新的血脉,不是林渊的,是林家的旁支过继来的。那个孩子叫他“小爷爷”,叫他林渊“大爷爷”,他不知道孩子懂不懂“小爷爷”和“大爷爷”是什么关系,但他每次来都会带水晶虾球,因为“小爷爷喜欢吃”。他没有自己孩子,但他有人爱他。这就够了。
“嗯,”林然轻轻地说,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和他离开那个世界时床上那具苍老的身体嘴角的弧度一模一样,“我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