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像潮水一样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柔和的、暖白色的光,从四面八方涌来,没有源头,也没有尽头。林然站在那片光里,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所有在那个世界积累的疲惫、衰老、病痛——全都不见了。他又变成了最初的林然,白皙的皮肤,纤细的手腕,琥珀色的眼睛干净得像两颗刚被雨水洗过的玻璃珠。
332在他面前蹦跶着,光球的光芒比之前亮了好几个度,是那种健康的、饱满的、像一颗熟透了的橙子被阳光照透了的亮。它在空中转着圈,一圈,两圈,三圈,像一只撒欢的小狗,尾巴摇成了螺旋桨。
“然然!你知道吗,这个世界我们拿到A!”
它的声音尖锐而兴奋,带着一种憋了太久终于可以喊出来的、不管不顾的、像要把整个空间都掀翻的高亢。光球随着它的声音一明一暗地闪着,像一个在说“快看我快看我”的孩子。
林然眨了眨眼。A?他在那个世界活了近五十年,从十九岁到六十八岁,从少年到白头。
他的任务目标就是“活着”,活着回来了,任务就完成了。他不知道还有什么评分,还有什么等级,还有什么A和B和C。他只是在每一个日出时醒来,在每一个日落时睡去,在林渊怀里度过了几千个日夜,然后一个人回来了。
“A是好的吗?”他问。不是谦虚,是真的不知道。他在修真界活了那么多年,从来没有人为他的表现打过分数。师傅不会,对手不会,那些他救过的人不会,那些他杀过的妖兽更不会。
332的光球猛地定住了,然后以一种更快的速度旋转起来,像一颗被人用力拧了一把的陀螺,转得快到几乎看不清它的形状。
“当然了!”它的声音拔高了八度,高到林然觉得自己的耳朵都要被震聋了,“A是最好的!最高分!然然你是最棒的!你比那些主角还棒!”它从来没有得到过这么多的能量。
接着又碎碎念,“可能是因为主角攻受到最后也没有在一起,虽然他们的气运依旧很好,但还是判定我们成功了。”
332兴奋的不知道怎么办,可是转而又有点悲伤。
“以前我的那些宿主,都不听我的。我跟他们说‘不要这样,剧情会崩的’,他们说‘你管我,你算什么东西’。我跟他们说‘求求你了,我没有能量了,再这样下去我会消失的’,他们笑我,说‘消失就消失呗,一个破系统,有什么好哭的’。”332的光球微微缩了一下,像一个人在努力把自己变小、变轻、变成不占地方的存在,“他们不想做任务就不做,想毁世界就毁。反正主系统只会惩罚系统,被绑定的宿主都是有气运的,不会被怎么样。”
林然安静地听着。他看着那颗光球从橘色变成了一种灰蒙蒙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的颜色,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332的时候——在那个黑色的空间里,这颗小光球也是灰蒙蒙的,暗淡的,像一盏快要没电的灯。它当时说“观察你很久了”,说“你很好看”,说“你是美强惨”。他当时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现在知道了。它在找一个不会抛弃它的人,找了几百年,找到他了。
332的声音又低了一些,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高级系统都有惩罚手段,宿主不听话就可以电他们、扣他们积分、把他们关进小黑屋。但我……我没有那些东西。我的程序太老了,能量太少了,连惩罚模块都没装。宿主骗我、坑我、半哄半骗地把我的能量骗走,我也没有办法。我连生气都不会,我只会哭。一个只会哭的系统,谁会怕呢?”
林然伸出手,把332捧在了手心里。光球不大,刚好能被他两只手合拢。这一次它不是冰凉的,是温热的,像一小团刚从炉子里拿出来的、正在慢慢冷却的炭,余温还在,但如果不加柴,很快就会灭。
“后来呢?”林然问。他知道后来,332遇到了他。但他想听332自己说。
332在他手心里安静了一下,然后光球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像一盏被人慢慢拧亮的灯。
“后来我遇到了你。”它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像是怕说重了就会把什么美好的东西震碎的温柔,“你是第一个……愿意听我说话的宿主。你也是第一个……会问我‘你还好吗’的宿主。”它顿了顿,光球又亮了一些,“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我也好有用’的宿主。”
林然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但332看到了。它在他手心里轻轻地、像心跳一样地,亮了一下。
“A!”332猛地从他的掌心里弹了起来,光球在空中炸开成一团明亮的光雾,然后重新聚拢,光芒比之前更亮、更饱满、更像一颗蓄满了能量的恒星,“然然你拿到了A!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有能量了!”
它开始在空中疯狂地转圈,一边转一边喊,像一个被告知“你的病好了”的绝症病人,在病房里手舞足蹈,不在乎姿态好不好看,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只在乎他还活着,他还可以活下去。
“我有能量了然然!我可以带你去下一个世界了!我可以不用长时间休眠了!我可以一直陪着你说话了!我不会消失了!我不会——我不会再消失了——”
它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碎了一下,像一块冰裂开了一条缝,冰还是冰,但你知道它已经在融化了。然后它笑了,如果光球能笑的话——它在笑,笑得光球都在抖,笑得光芒忽明忽暗,笑得像一个等了太久太久、终于等到了一颗糖的孩子,把糖含在嘴里,舍不得嚼,舍不得咽,就让它在舌尖上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化开,甜了整个口腔,甜到眼眶发酸。
林然看着它,心里有一个地方微微动了一下。
“332,”他问,“那你有能量不会被销毁了吧?”
332它转过身来,面对着林然,光芒亮得像一盏在黑夜中亮起的灯塔,温暖的,坚定的,不会熄灭的。
“是哒!”它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标志性的、活泼的、叽叽喳喳的腔调,但底下多了一层以前没有的东西,“现在的能量能带然然穿梭三个世界了!而且不需要长时间休眠!我可以一直看着然然、一直跟然然说话、一直——”
它忽然顿了一下,光球的光芒微微闪了闪,像是在不好意思。“一直烦然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