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深处，有一双眼睛缓缓睁开了。
不是那种从睡梦中醒来的睁开，是那种从一具躯壳里、从一层皮囊下、从一个他戴了太久的面具后面——慢慢地、像蛇蜕皮一样地、露出来的睁开。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瞬，像两颗被点燃的星子，然后又暗了下去，沉进了一种更深的、更冷的、像万年寒潭一样的平静里。
他躺在那里，没有动，在等记忆回流。
那些被他亲手封存的、丢在意识最深处的、像沉船一样在黑暗中安静地腐朽了几千年上万年的记忆，正在一点一点地浮上来。
碎片，无数碎片，像被打碎了的镜子，每一块碎片里都有一张脸、一个名字、一段故事，每一块碎片的边缘都锋利得像刀片，割得他的意识血肉模糊。他没有皱眉，没有呻吟，甚至没有加快呼吸。他只是在黑暗中安静地躺着，像一个经验丰富的水手，任由那些记忆的巨浪一个接一个地砸过来，他不躲，不挡，只是承受。
这个空间不大，有光，不是那种无源头的、四面八方涌来的白光，是从穹顶正中央一扇看不见的窗漏下来的、被过滤过的、柔和的月光。
有沙发，黑色的，皮质的，坐上去会微微下陷的那种，扶手上搭着一条深灰色的毯子，叠得整整齐齐，像有人在离开之前特意整理过。有书，有茶，有落地灯，灯没有开，但你能想象它亮起来的时候，会在这片空间里投下一小圈温暖的、橘黄色的光。
这里不像是一个系统的中转站，更像是一个人的书房，一个人住得太久、把自己的气息一点一点渗进每一寸墙壁和地板里的、有了年头的书房。
他从地面上坐起来。动作很慢，但很稳。先是上半身从地板上抬起，然后是手臂撑在膝盖上，然后是手指插进头发里，把额前垂落的碎发拢到脑后。
他的轮廓在这个动作中暴露在月光下——和“林渊”有七八分相似，但每一处相似都像是被一把更锋利的刀重新刻过。眉骨更高，眼窝更深，鼻梁像一道劈开山脊的刃，下颌线利落到近乎残忍。他的皮肤比林渊的白，白到近乎透明，能看到太阳穴下面细细的、青色的血管像蛛网一样蔓延。他的嘴唇比林渊的薄，薄到像是一道用刀在脸上划开的伤口，不笑的时候冷得像一座不会融化的冰山。
那双眼睛里没有林渊的温柔、没有林渊的克制、没有林渊在看向林然时才会流露出来的、那种小心翼翼到近乎卑微的光。那双眼睛是空的，不是空洞的空，是空无一物的空——像一个容器，装过太多东西，倒了，又装，又倒了，最后什么都不剩了。干净到可怕。
电子音响起来的时候，他没有抬头。那个声音不是332那样活泼、那样不靠谱、那样像一只在主人面前撒欢的小狗。那个声音是冰冷的，精确的，像一个被调到了最精确频率的音叉，每一次震动都不多不少、刚好在人耳能承受的极限边缘。没有感情，没有温度，没有“宿主你还好吗”这种废话，只有最简洁的、最直接的、最不带任何多余水分的信息。
“旅途愉快吗？亲爱的宿主。”
最后四个字被那个冰冷的声音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奇异的反差——像一台精密的仪器突然开了一个玩笑，但那个玩笑开得太冷了，冷到你知道它不是真的在开玩笑。
燕誉终于抬起了头。那张和林渊七分相似、但比林渊锋利了不止一个维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看着虚空中某个方向，那里没有屏幕，没有光点，没有任何可视化的界面，但他知道他的系统在那里。
它一直在那里，从他被绑定的第一天起，从他还不知道什么是“系统”、什么是“任务”、什么是“气运”的时候起，它就在那里。不声不响的，不言不语的，像影子一样跟着他，跟了成千上万年。
“007。”燕誉开口了。他的声音和林渊完全不同。
林渊的声音是沉的，稳的，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深河，表面平静，底下有暗流。燕誉的声音是冷的，轻的，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不锋利，但你不敢伸手去碰，因为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变成一把真正的、能见血的刀。
他的手指在地板上轻轻叩了一下。那一下很轻，但在这片安静到近乎真空的空间里，那一声“嗒”清晰得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空间的边缘，又荡回来，荡了很久才消失。
他开始想。是想不是回忆，想是主动的，是他自己伸手去翻、去捡、去把那些碎片拼起来的。
他想起了那个世界。那个编号0072的、类型为现代豪门的、气运主角是季斐然和齐郴。
近乎上万年的气运抢夺，让他早就厌倦了。
无尽的能量和积分让他索然无味，我选择封闭记忆任由自己一无所知的跳进一个又一个循环。
在这个世界给他随机到了一个身份——林氏集团的长子，林渊，一个在原剧情中连名字都只出现了几次的、无关紧要的背景板。他选那个身份的时候没有多想。
他有过很多身份，皇帝，将军，总裁，乞丐，和尚，女人——他都当过。每一个身份都是一张面具，戴上，演完，摘下，扔掉，下一个。他不在乎演的是谁，不在乎剧情怎么走，不在乎那些气运之子们是死是活。
他无聊到极致之后，他封闭了自己的记忆，把自己变成一个“普通人”，一个不知道自己是燕誉、不知道有系统、不知道有任务、不知道有无数个世界的普通人。然后他走进每一个小世界，像一个新生儿一样，第一次看到天空，第一次闻到花香，第一次心动，第一次心碎。每一次都是第一次，每一次都是最后一次。因为他会在离开那个世界的时候，把在那个世界的一切记忆都封存起来，扔进意识的最深处，不带走，不留恋，不影响下一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