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玄大陆东域,苍梧山脉连绵三千里,终年云雾缭绕。山脉深处有一座仙宫悬浮于云海之上,名为太虚宫。三千年来,此处是修仙界人人敬畏的禁地,因为这里住着一个人——仙尊顾清寒。
世人皆知仙尊修为通天,却鲜有人见过他的真容。他避世不出,不问世事,连太虚宫的仙鹤都染上了几分主人的清冷,在云中飞过时从不鸣叫。
而今天,这份三千年的清淨被人打破了。
太虚宫后山禁地,寒潭边。
顾清寒盘膝而坐,白衣如雪,长发仅用一支玉簪松松绾着,几缕垂落鬓边,衬得那张脸愈发清隽出尘。他双目微阖,周身萦绕着淡青色的灵气,正在吞吐日月精华。
忽然,他的眉峰微微蹙起。
东南方三百里处,有人在动他的封印。
顾清寒睁开眼,那是一双极淡的琥珀色眸子,里面没有半分波澜。他站起身,衣袍无风自动,脚下云雾翻涌,身形一晃便消失在原地。
——不过几息功夫,他便到了封印所在的碧落谷上空。
碧落谷是苍梧山最深的一道峡谷,谷底生长着一片千年寒潭滋养的灵植,其中有一株"九叶冰莲",乃世间罕见的圣品灵药。三百年前顾清寒偶然发现此物,随手布下一道封印护住,便再也没有理会过。
而此刻,那道淡金色的封印结界上,正趴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小姑娘。
她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杏色衣裳,身形纤细得彷彿风一吹就会折断。一头乌黑的发丝用红绳编成两条辫子垂在胸前,此刻因为趴在地上的缘故,辫梢沾了碎草屑。
她正伸着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戳那道封印结界。
每戳一下,封印便盪开一圈淡金色的涟漪,她的眼睛就跟着亮一下,又戳一下,再亮一下,像是在玩什么新奇有趣的东西。
顾清寒悬在半空,垂眸看着这一幕。
他的封印虽只用了不到一成灵力,也绝非凡人可触。这小姑娘身上半点灵力波动也无,却能触碰封印而不被弹开——这本身就极不寻常。
但他没什么兴趣探究。
衣袖微拂,他正要现身将人驱走,却见那小姑娘忽然不戳封印了,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两块糕点。
"我是来採药的,不是来偷东西的。"她对着封印说话,声音软糯糯的,带着几分认真,"我阿婆病了,郎中说要寒潭水熬药才有效。我不碰里面的莲花,只取一点点水,行不行?"
封印自然不会回答她。
她却像听到了回应似的,歪了歪头,把那油纸包放在封印前面:"这个给你,是桂花糕,我自己做的。你让我进去一下下,就一下下。"
顾清寒在半空中,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拿桂花糕贿赂一道封印?
荒唐。
那小姑娘等了半天,封印纹丝不动。她瘪了瘪嘴,显出几分沮丧,却没放弃。她把桂花糕重新包好揣回怀里,站起来绕着封印开始转圈。
走了一圈,两圈,三圈。
走到第五圈的时候,她忽然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树枝,开始在封印外围的地上挖坑。
她要挖地道绕过封印。
顾清寒的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这法子笨拙至极,那道封印深入地下十丈,全方位无死角,岂是挖个坑就能绕开的?可那小姑娘挖得认真极了,两隻白嫩的手攥着枯枝,一下一下地刨土,没一会儿额头上就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她看起来很累,但没有停。
枯枝断了,她就换一根。土里有碎石,划破了指尖,她只是皱了皱鼻子,把手指在衣襟上蹭了蹭,继续挖。
那份认真太过纯粹,甚至有些傻气。
可顾清寒的眼底,终于有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变化——他想起三千年来见过的无数修士,为一株灵药可以机关算尽、相互残杀,却从未见过有人为一捧寒潭水,用枯枝挖地道。
也从未见过有人拿桂花糕贿赂一道封印。
"够了。"
清冷的声音自半空落下,那小姑娘吓了一跳,抬头望来。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照在那张还带着婴儿肥的小脸上。她的五官生得精緻,眉眼弯弯像月牙,鼻头小巧,嘴唇是天生的樱粉色。此刻仰着头,一双杏眼圆睁,里面盛满了猝不及防的惊慌。
她看见了悬在半空中的白衣仙尊。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愣了一瞬,然后——
她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双手合十,声音发颤却透着视死如归的坚定:"神仙大人在上!小女不是故意擅闯,只是阿婆病得快死了,求神仙开恩,放我进去取一点寒潭水!只要阿婆好了,小女愿做牛做马报答神仙大人!"
顾清寒看着她这副模样,沉默了片刻。
她的衣襟上沾着泥土,两条辫子歪歪扭扭地翘着,指尖还在渗血,却浑然不觉似的,只用那双水汪汪的眼睛望着他,里面没有半分伪饰,全是赤裸裸的恳求。
他见过太多人向他祈求——求功法、求丹药、求机缘、求庇护。那些眼睛里都带着贪婪,即便是最恭顺的姿态,也藏不住深处的算计。
可眼前这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就是单纯的,想救她阿婆。
"起来。"顾清寒的声音没有起伏,落在耳中却带着天然的威压。
那小姑娘却摇头,眼眶泛红:"您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胆子倒是不小。三千年来,无人敢在他面前说一个"不"字。
顾清寒垂眸看着她,忽然抬起了右手。
一道淡金色的光芒自他指尖掠出,精准地没入那小姑娘的眉心。她的身体微微一颤,一瞬间,她此生所有的记忆便如书页般在他眼前翻过——
她叫沉棠梨,今年十六,父母双亡,被山下猎户收养。养父三年前被妖兽所伤不治而亡,养母积劳成疾,缠绵病榻已有两年。她每日上山採药、下山卖药,用微薄的银钱给养母抓药续命,自己却常常一天只吃一顿饭。
这三天她跑了十七座山头,找了四位郎中,最后听说碧落谷的寒潭水能治她养母的病,便毫不犹豫地进了这片连修士都不敢擅入的苍梧山深处。
难怪她能触碰封印——她心中无半分贪念,所求不过一捧寒潭水。
顾清寒收回目光。
他见过的因果太多,每一桩都比眼前这个沉重百倍。区区凡人的生老病死,还不足以让他动容。
"此处非妳可来,回去吧。"他的语气淡漠而疏离。
沉棠梨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而是无声地、一颗一颗地从眼眶里滚落。她没有擦,也没有再求,只是跪在那里,眼泪啪嗒啪嗒砸在刚挖出来的土坑里,洇开一片深色的水痕。
她咬着嘴唇,很用力,唇瓣都发白了,却硬是没发出一声哽咽。
然后她慢慢站起来,膝盖上的泥土也没拍,那双红红的眼睛最后看了一眼封印中的九叶冰莲和寒潭,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
回过头,那双红彤彤的杏眼望向他,声音哑哑的,却格外认真:"神仙大人,那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顾清寒没说话,算是默许。
"您在天上飞的时候,会不会冷啊?"
顾清寒微怔。
她却已经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小心地放在脚边一块乾淨的石头上,认真道:"这个桂花糕给您。上面风大,吃点甜的就不冷了。"
说完,她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头也不回地往山下跑去。
那两条歪歪扭扭的辫子在背后一颠一颠的,没一会儿就消失在葱茏的林木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