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寒立在半空,许久未动。
山风吹过,带起他白色的衣角。谷中的雾气在他脚下流淌,日光穿过云层,在他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他的目光落在那块石头上。
油纸包静静地躺在那里,被压得扁扁的,纸上还沾着那个小姑娘怀里的温度。
她在问,他冷不冷。
三千年来,无人问过他冷不冷。
他是仙尊,是渡劫期的大能,是整个天玄大陆修行者仰望的存在。他不需要进食,不畏寒暑,超脱凡尘,近乎神明。
可她问他的时候,那语气就好像他只是个站在风里、会让人担心着凉的普通人。
顾清寒缓缓落下身形,落在了那块石头前。
他垂眸看了那油纸包片刻,然后弯下腰,伸手将它拿了起来。
油纸包被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两块桂花糕。做得不算精緻,边角还有些歪,但能看出做的人很用心。糕体上嵌着细碎的乾桂花,散发出淡淡的甜香。
他拿起一块,放入口中。
甜。很普通的甜,是他三千年来早已遗忘的滋味。
顾清寒吃完了一整块桂花糕。
然后他转身,走向那道封印。
指尖轻触,淡金色的结界悄然消散。他步入封印之内,弯腰从寒潭中取了几滴水,装入一隻小巧的白玉瓶中。
潭水冰寒刺骨,他的手指碰到时,不自觉地顿了顿。
——若是那小姑娘来取,怕是没等她装完,手就冻伤了。
顾清寒的目光落在一旁那株九叶冰莲上。莲瓣层迭,晶莹剔透,正散发着幽幽的寒光,已是完全成熟的状态。
他抬手,摘下了一片莲瓣,连同那隻装了寒潭水的白玉瓶一起托在掌心。
白色的灵光一闪,两样东西便化作一道流光,追着那小姑娘离开的方向飞去。
做完这一切,顾清寒负手立于谷中,面上依然是那副淡漠的神情,彷彿方才不过是举手之劳,不值一提。
可他没有立刻离开。
他在谷底站了一会儿,忽然抬手,指尖在空中虚虚一划。
一道比先前複杂十倍的金色阵法自他脚下浮现,向四面八方延伸开去,将整座碧落谷笼罩其中。阵法的光芒流转不息,隐隐透出凌厉的杀意。
这道新封印不再是为了保护那株九叶冰莲,而是为了——
万一那个小姑娘再来,不会被阵法伤到。
阵成之后,顾清寒才收回手,正欲离去,却又顿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块石头旁边——小姑娘刚挖的土坑。
坑挖得很浅,形状歪歪扭扭,里面还留着几根断掉的枯枝和她指尖蹭下来的血迹。
他看了片刻。
然后,堂堂仙尊弯下腰,捡起一根断枝,把那个土坑轻轻填平了。
做完这一切,顾清寒的身影化作一道白光,消失在天际。
山谷重归寂静,只有寒潭的水声细细流淌。
而那块石头上,放着的那隻油纸包里,还剩下一块桂花糕。
——仙尊大人没捨得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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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梧山脚下,青牛镇。
沉棠梨一路跑下山,直到那巍峨的山影被远远甩在身后,她才停下来,扶着一棵老槐树大口大口地喘气。
膝盖疼,手指也疼,眼睛也疼。
眼泪是风吹乾的,乾了又流,流了又乾,这会儿脸上绷得紧紧的,难受极了。
可她顾不上这些,她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又白跑了一趟。阿婆还在家里咳着呢,她跑了三天,一座山一座山地找,好不容易找到那处寒潭,却被一道金光挡在外面。
她知道那个神仙大人很厉害,一个手指头就能碾死她。可她还是求了,因为除了求,她什么都做不了。
结果还是没用。
沉棠梨吸了吸鼻子,用袖子使劲擦了擦眼睛,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振作起来。
没关係,这座山不行,她就去下一座。这条路走不通,她就换条路。
阿婆不能有事,她不能有事。
她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给自己打气:"沉棠梨,不许哭。阿婆还等着你呢,再想想办法。"
话音刚落,天边忽然亮起一道白光。
那光芒极快,眨眼间便飞到她面前,悬停在半空中。沉棠梨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一隻晶莹剔透的白玉小瓶和一片散发着寒气的晶莹花瓣,轻轻落在她伸出的手心里。
她愣住了。
寒潭水。九叶冰莲的花瓣。
白玉瓶触手温润,瓶身上还残留着淡淡的灵力波动,凉丝丝的,却不刺骨。那片冰莲花瓣晶莹如水晶,躺在她的掌心,散发着丝丝缕缕的寒气,却同样没有冻伤她。
有人用法术护住了这两样东西,让它们不会伤到一个凡人。
沉棠梨呆呆地看着手里的东西,好半天没回过神来。
然后她猛地转身,望向那座云雾缭绕的苍梧山最高峰——那个白衣神仙站着的方向。
"谢谢神仙大人——!"
她使出全身的力气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山谷中迴盪了好几遍。
没有人回应她。
只有山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一声极轻极淡的叹息。
沉棠梨把白玉瓶和花瓣紧紧抱在怀里,脸上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那笑容带着泪痕,狼狈极了,可那双弯成月牙的杏眼里,却比漫天星辰还要明亮。
"阿婆有救了!"
她抱着那两样东西,像抱着世上最珍贵的宝物,跌跌撞撞地往镇子里跑去,两条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那一身的疲倦和沮丧,好像统统都被风吹散了。
而在她看不见的九天之上,一道白色的身影立在云端,垂眸望着那个小小的、奔跑着的身影,一直望到她跑进镇子,消失在那条窄窄的青石板路尽头。
顾清寒收回目光。
风很大,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可他忽然觉得,好像也没有那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