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虚宫的宫门三千年没有开过了。
这句话有两个意思。第一,太虚宫有门,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仙境洞府,是实实在在的一座宫殿,白玉为牆,琉璃作瓦,簷角悬着七十二枚古朴的铜铃,风过无声。第二,这扇门三千年没开过,意味着从来没有人能让顾清寒亲自开门迎客,也没有人敢在他闭关的时候前来打扰。
但沉棠梨不知道这些。
她只知道,那个白衣神仙给了她寒潭水和冰莲花瓣,救了阿婆的命。阿婆吃了药,当天夜里就不咳了,第二天就能下床走动,第三天居然能去灶房给她做了一碗鸡蛋麵。沉棠梨端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麵,眼泪啪嗒啪嗒掉进汤里,阿婆一边骂她没出息一边给她擦眼泪,说恩人的大恩大德不能忘,一定要去当面磕头道谢。
所以沉棠梨来了。
她花了三天的时间走到苍梧山深处,又花了半天的时间爬到太虚宫门前,膝盖上磕出了好几块淤青,手心也被山石磨破了皮。但她一点都不觉得辛苦,因为怀里揣着满满一兜桂花糕,是她今天天没亮就起来做的,比上次的做得更好,放了双倍的桂花,还特意用了阿婆教的法子把糕体蒸得更松软。
她站在那扇白玉宫门前,仰头望着那高耸的门楣,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指节还没碰到门板,门就自己开了。
不是打开,是开了一条缝,刚好够她看见门后站着的那个人。
顾清寒负手而立,白衣胜雪,面上没有半分表情。他垂眸看着门外这个矮了他整整一个头的小姑娘,目光在她膝盖上的淤青和手心的擦伤上停了不到一瞬,然后移开。
"何事。"
不是问句,是陈述语气。平淡得像一杯放了太久的凉茶,没有任何温度。
沉棠梨本来准备了一肚子的话,从"谢谢神仙大人的救命之恩"到"我给您磕三个头"再到"我阿婆说让我当牛做马报答您",可是当她真正站在这扇门前,真正面对这个人的时候,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太高了,也太远了。明明就站在她面前不到三步的距离,却像是隔着一整片星河的两端,他站在那个她踮起脚尖也够不到的地方,垂眸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片落叶、一粒尘埃。
沉棠梨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然后她做了一个顾清寒完全没有料到的动作。
她没有跪下磕头,也没有掏出桂花糕,更没有说那些感谢的话。她仰着那张还带着婴儿肥的小脸,那双杏眼认真地望着他,认认真真地问了一句——
"神仙大人,您一个人住在这么大的地方,不闷吗?"
顾清寒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三千年来,无数人对他说过无数的话。有人求他收徒,有人求他赐药,有人跪在宫门前三天三夜只为求他一句指点,有人带着稀世珍宝想要交换他的一件法器。可从未有人在见到他的第一面,问他——你一个人住,闷不闷?
"不闷。"他的语气依然平淡,像是在回答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可是我觉得您会闷。"沉棠梨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真的笃定,"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人陪您说话,没有人给您做饭,也没有人告诉您今天是晴还是雨。我就很怕闷,每次阿婆出门卖药,我一个人待在家里,半天的时间都觉得好长好长。您在这里待了那么久那么久,一定更闷。"
顾清寒没有说话。
他本可以说"我闭关一次便是百年",也可以说"修士不需要陪伴",甚至可以一言不发直接关门。可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个莫名其妙跑来对他说"您一定很闷"的小姑娘。
然后沉棠梨做了一件更过分的事。
她直接绕过他,走进太虚宫的大门,一边走一边回头冲他招手,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热情:"神仙大人您进来,我给您带了桂花糕,这次的比上次的更好吃!您上次那块放太久了,这回是新鲜的,还软着呢!"
她用的是"您进来",彷彿这座太虚宫是她的地盘。
顾清寒看着那个穿着杏色衣裳的背影提着裙摆跑进他的宫殿,两条辫子在身后晃来晃去,脚步轻快得像一隻闯进陌生花园的蝴蝶,浑然不觉自己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
他的宫殿三千年没有进过活人。
而她不仅进来了,还在一边跑一边东张西望,嘴里念念有词:"哇,这里好大啊……这个柱子是玉的吗?好凉……怎么什么家具都没有啊,神仙大人您平时坐哪儿?"
顾清寒站在门口,沉默了片刻。
他应该把她丢出去。按理说,他应该把她丢出去。
可他没有。
他迈步走了进去,衣袖一拂,宫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沉棠梨终于在大殿正中央找到了一张矮几,唯一的矮几。她把怀里的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放在矮几上,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八块桂花糕,每一块都切成小小的菱形,糕体莹白,桂花金黄,还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她从怀里又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是一双竹筷,是她从家里带来的。
"神仙大人,您坐。"她拍了拍矮几旁边的地面,仰头看着他,眼睛弯成两弯月牙,"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顾清寒没有坐。
他站在矮几前,垂眸看着那八块桂花糕,声音平淡:"妳来此,所为何事。"
沉棠梨眨了眨眼睛,好像这个问题很奇怪似的:"来给您送桂花糕啊。"
"仅此而已?"
"不然呢?"她的表情比他更困惑,"上次您帮了我那么大的忙,救了阿婆的命,我当然要来谢谢您啊。只是我没什么好东西,只会做这个……神仙大人您别嫌弃。"
顾清寒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杏眼乾淨得像两汪清泉,清澈见底,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算计,没有试探,没有讨好,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认真。她来这里,真的只是为了给他送一碟桂花糕。
他拿起竹筷,夹了一块桂花糕放入口中。
甜的。比上次的更甜,更软,是新鲜出炉的那种甜,带着人间烟火的温度。
"好吃吗?"沉棠梨仰着头问,语气里带着一丝紧张和一丝期待,像极了等待夸奖的孩子。
顾清寒放下竹筷,给出的评价只有两个字——
"尚可。"
尚可,就是还行,就是不算难吃,就是没有直接说不好。沉棠梨愣了一下,然后那张小脸上绽开了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比方才更亮了几分,连鼻尖都皱了起来,像一隻被顺了毛的小猫。
"太好了!那我以后天天给您做!"
顾清寒的筷子顿了一下。
"不必。"
"没关係的,我不麻烦!"她浑然没听出他语气里的拒绝,兴致勃勃地开始规划,"从我家到这里走路要三天,我可以五天来一次,给您带新鲜的桂花糕。如果下雨的话路不好走,就六天来一次。要是您不喜欢桂花的,我还可以做枣泥的、豆沙的、芝麻的——"
"不必。"
这一次,他的语气里多了一丝不容置喙的威压。
沉棠梨的声音戛然而止,那双杏眼里的光芒暗了暗,瘪了瘪嘴,低下头去揪自己的衣角,小声嘟哝了一句什么。
顾清寒听清了,她说的是——"那我还能为您做点什么嘛。"
什么都不需要。他什么都不需要。三千年来他没有接受过任何人的任何东西,也不需要任何人为他做任何事。他是仙尊,是渡劫期的大能,是站在整个天玄大陆最顶端的存在,他不需要一个凡间小姑娘的桂花糕,更不需要她的"天天来"。
他想说"妳走吧",三个字而已。
可他垂眸看见她低下头时露出的那截后颈,细细的,白白的,几缕碎发落在上面,随着她的呼吸轻轻颤动。她的辫梢沾了一片枯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蹭上的。
那三个字在他舌尖转了一圈,变成了另外的话。
"妳的手。"
沉棠梨愣了一下,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心——刚才爬山时磨破的皮,这会儿结了薄薄的痂,边缘还有几道细细的血丝。她不在意地把手在衣襟上蹭了蹭,笑嘻嘻地说:"没事,不疼。"
顾清寒没有理会她的话,抬手在虚空中轻轻一拂。
一道温润的白光落在沉棠梨的手心,像一层薄薄的纱,裹住了那些细碎的伤口。她只觉得手心一暖,然后那些刺刺的疼就消失了,痂还在,但周围的红肿已经退了。
"哇——"她把手举到眼前翻来复去地看,那双杏眼亮得像装了星星,"神仙大人您太厉害了!这是怎么做到的?就是这样一挥手,然后咻的一下,就好了!"
她学着他的样子挥了一下手,当然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她挥完之后没有沮丧,而是更兴奋了,仰着头看他,那双眼睛里的光芒亮得惊人,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崇拜和向往。
"神仙大人,"她忽然正襟危坐,把嵴背挺得笔直,那张小脸上的表情变得格外认真,"求您收我为徒!"
来了。
顾清寒面上没有任何波澜,彷彿早就料到这一刻。他见过太多次了——一开始是送礼讨好,然后是攀交情套近乎,最后图穷匕见,亮出真正的目的。桂花糕也好,问他闷不闷也好,都不过是接近他的手段。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失望,只是觉得有些可笑。
可笑他方才竟然真的觉得那碟桂花糕只是桂花糕。
"不收。"
两个字,冷硬如铁。
沉棠梨的表情僵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声音带了一丝急切:"为什么?我虽然笨,但我可以学的,我什么苦都能吃——"
"妳没有灵根。"
他说的是事实,是他在碧落谷第一眼就看出的事实。她的体内没有一丝一毫的灵力波动,经脉堵塞,丹田空空,连最低等的杂灵根都算不上。她这辈子都不可能踏入修行之路,哪怕是最基础的引气入体,对她来说都是天堑。
这不是资质好坏的问题,是天生的绝路。
沉棠梨沉默了。
顾清寒以为她会哭,会求,会像其他人一样跪下来磕头,说一些"求仙尊垂怜"之类的话。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每一次的结局都一样。
可她没有。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那双杏眼红红的,眼眶里有泪水在打转,但她硬是没让它掉下来。她咬着嘴唇,吸了吸鼻子,声音哑哑的,却格外认真地问了一句——
"神仙大人,灵根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