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寒顿了一下。
她不知道。她连灵根是什么都不知道。她跑来拜师,却连修仙最基本的门槛都不了解。这意味着她方才那句"求您收我为徒"不是蓄谋已久的算计,而是临时起意的冲动。是被他一个治伤的小法术震撼到之后,脱口而出的真心话。
"灵根是天生之物,决定了修士能否感应天地灵气。"他的语气依然平淡,却比方才少了一分冷硬,"妳体内没有灵根,无法修行。"
"哦。"沉棠梨低下头,想了一会儿,又抬起来,"那有没有那种不需要灵根也能学的?就是……就是那种不用飞的,也不用打架的,只要能像您刚才那样,一挥手就能帮人治伤的,有吗?"
她问这话的时候,眼睛里还带着泪光,语气却认真得像在问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她不是想变强,不是想长生不老,不是想叱吒风云,她只是觉得那个治伤的小法术很厉害,想学来帮人治伤。
顾清寒看着那双眼睛,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然后沉棠梨做了一个让顾清寒的瞳孔微缩的动作。
她从矮几前站起来,走到大殿正中央,然后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不是那种软绵绵的跪,是直挺挺地跪下去,膝盖磕在冰冷的白玉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听得人心头一紧。
她跪得笔直,那双杏眼仰望着他,里面没有哀求,没有讨好,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认真:"神仙大人,我知道自己笨,什么都不会。但我可以学,真的可以学。您让我做什么都行,扫地、做饭、洗衣服,什么杂活我都能干。您不收我当徒弟也行,让我留在这里打杂就好,只要能跟着您学一点点东西,一点点就好。"
顾清寒垂眸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阿婆说,救命之恩大过天。"沉棠梨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清清楚楚,"您救了阿婆的命,就是救了我们全家。我们家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我只有我自己。我把自己押在这里,给您做牛做马,什么都行。直到您觉得够了,我再走。"
"胡闹。"
他的语气里带了一丝隐隐的不耐,但他自己都没有察觉,那不耐的底色不是厌烦,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一颗石子,不是因为石子有多大,而是因为湖水本来太平了,所以那一点涟漪显得格外刺眼。
"我没有胡闹。"沉棠梨瘪着嘴,倔强地仰着头,"我想得很清楚,从山下走到这里的时候就想清楚了。"
"妳想了三天就叫想清楚了?"
"不,"她摇头,那双眼睛认真地望着他,"我从阿婆病好了那天就开始想了。那天阿婆给我做了一碗鸡蛋麵,我吃着吃着就哭了,因为我差点就再也吃不到阿婆的鸡蛋麵了。是您让我还能吃到阿婆的麵,所以我想为您做点什么。可是我什么都不会,只会做桂花糕。我想了很久,觉得光做桂花糕不够,桂花糕太轻了,配不上您的救命之恩。所以我要把自己押在这里,直到我觉得够了为止。"
她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是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可那双杏眼里的光芒又是那样纯粹,纯粹得不像是在说一件关乎自己一生的事。
顾清寒负在身后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应该把她丢出去。现在就丢出去。管她说什么桂花糕还是鸡蛋麵,管她眼睛里有没有泪光,管她跪下来的姿势有多认真。他是仙尊,他的道心不需要被一个凡间小姑娘搅动。
可他没有动。
他只是垂眸看着跪在面前的沉棠梨,看着她膝盖上那些还没消退的淤青,看着她手心那些刚刚被他治好的结痂,看着她那两条歪歪扭扭的辫子和辫梢上那片枯叶,看着她那双红红的杏眼里那股不服输的倔强。
她是认真的。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认真的是什么。她不知道修仙是什么,不知道灵根是什么,不知道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踏上这条路。她什么都不知道,却愿意把自己押在这里,只为了报答他的一捧寒潭水。
"妳起来。"
沉棠梨摇头:"您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又是这句话。和碧落谷一模一样的话。那时候他无动于衷,现在他依然应该无动于衷。
可她的眼睛和那时候一模一样,乾淨的,纯粹的,没有半分伪饰的。
顾清寒沉默了很久。
太虚宫的大殿里安静极了,只有殿外隐约传来的风声。七十二枚铜铃在风中摇曳,却发不出一丝声响,那是他亲手布下的静音阵法,他不需要多余的声音。
可他耳边却迴盪着方才沉棠梨说的那句话。
"您一个人住在这么大的地方,不闷吗?"
闷。
他从未想过这个字。三千年来他从未想过这个字。可现在这个字被人说出来了,被一个矮了他整整一个头的小姑娘用那种天真的、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出来了。
然后她就这样跪在他面前,要把自己押在这里。不是为了学他的绝世功法,不是为了得他的真传,只是因为——这份恩情太重了,桂花糕太轻了,她只能把自己押上。
"……留下可以。"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连他自己都觉得这句话不像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可他说了,一字一顿地说了。
沉棠梨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那张小脸上绽开的笑容比方才所有的笑容都要灿烂,亮得让顾清寒下意识地移开了目光。
"多谢神仙大人!"她趴下去就要磕头,额头还没碰到地面,一股柔和的力道托住了她的肩膀,把她硬生生托了起来。
"别急着磕头。"顾清寒的声音恢復了惯常的清冷,"听完规矩再决定要不要留。"
沉棠梨站直了身体,那双眼睛认真地望着他,乖乖点头。
顾清寒负手而立,语气淡得像在宣读一道无关紧要的法旨。
"第一,不许叫神仙大人。"
"那叫什么?"
"……随便。"
"好的神仙大人!"沉棠梨应得乾脆利落,脸上挂着乖巧的笑容,压根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顾清寒的眉心跳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说。
"第二,太虚宫分前殿后殿。前殿妳可以随意走动,后殿——"他的语气陡然冷了几分,"不许踏入半步。"
沉棠梨使劲点头:"明白!打死都不进去!"
"第三,不许乱动殿中物品。"
"明白!"
"第四,"他顿了一下,那双琥珀色的眸子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既然要留在太虚宫打杂,便有打杂的规矩。每日卯时起床,将前殿清扫一遍,其余时间自行安排。若觉得辛苦,随时可以走。"
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彷彿笃定了她坚持不了多久。
沉棠梨听完这四条规矩,歪着头想了想,然后小心翼翼地举起一隻手,像课堂上想要发言的学童。
"那个……神仙大人,我有个问题。"
"说。"
"卯时是几时?"
顾清寒沉默了。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往殿外走去,留下一句话飘在身后,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无奈——
"明日开始,第一课,学认时辰。"
沉棠梨愣了愣,然后猛地反应过来,那张小脸上瞬间绽开了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追着他的背影跑了出去,两条辫子在身后甩得老高:"神仙大人您等等我!我住哪儿啊?您还没告诉我住哪儿呢!"
太虚宫的七十二枚铜铃在风中轻轻晃了晃。
依然没有声音。
但阳光落在琉璃瓦上,折射出一片温柔的光,落在沉棠梨那件洗得发白的杏色衣裳上,像是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顾清寒没有回头。
但他放慢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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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
太虚宫前殿一间空置了三千年的厢房被收拾了出来。沉棠梨躺在铺着柔软云锦的榻上,抱着被子滚来滚去,兴奋得睡不着觉。
被子上有一股淡淡的清冽气息,像山顶的雪,像深冬的松,像那个白衣神仙站在她面前时身上散发出的味道。
她把脸埋进被子里,深吸一口气,然后在被窝里发出了一声压抑不住的欢呼。
"阿婆!我留下来了!神仙大人收留我了!"
没有人回应她,只有窗外洒进来的月光静静地铺在地上。
而在太虚宫后殿,一间终年不燃灯火的静室里,顾清寒盘膝而坐,双目微阖,周身萦绕着淡青色的灵气。
他的呼吸平稳而绵长,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和过往三千年的每一个夜晚一模一样。
可他没有入定。
因为他耳边一直迴盪着一个声音,软软的,认真的,带着天真的笃定——
"您一个人住在这么大的地方,不闷吗?"
"我把自己押在这里。"
"明天见,神仙大人。"
顾清寒睁开眼,琥珀色的眸子在黑暗中静静地望着虚空。
良久,他轻轻阖上眼。
明天。
三千年来,他第一次对这个词产生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