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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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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虚宫的藏书阁三千年没有进过人了。

这句话的意思不是「没有人进去过」,而是「顾清寒自己也没怎么进去过」。他修为到了这个地步,天下功法早已烂熟于心,不需要翻阅任何典籍。藏书阁对他而言,不过是一座堆放旧物的仓库,里面的书卷竹简积了三千年的灰,安静地等待着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读者。

而今天,那个读者来了。

沉棠梨站在藏书阁的门口,仰着头,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圆形,那双杏眼里倒映着从地面一直垒到穹顶的书架,密密麻麻的书卷像是凭空长出来的一片森林,把她整个人衬得格外淼小。

「神仙大人……」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种被震撼之后的恍惚,「这些都是书吗?」

「嗯。」顾清寒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全都是?」

「嗯。」

「您全都看过?」

「嗯。」

沉棠梨猛地转过头,那双杏眼瞪得溜圆,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崇拜,亮得几乎要溢出来:「您太厉害了!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书!镇上的私塾先生家里也只有一面牆的书,他已经是全镇最有学问的人了,您这里有一整个屋子!比私塾先生厉害一百倍!不对,一千倍!」

顾清寒垂眸看了她一眼。她那张小脸上写满了真挚的惊叹,没有半分谄媚讨好的痕迹,纯粹得像一个孩子第一次看见大海。这种目光他并不陌生——三千年前他尚未避世时,无数人用这种目光仰望过他。但那时的目光里总掺杂着别的东西,敬畏中带着算计,崇拜下藏着贪婪。不像眼前这个小姑娘,她的崇拜就是崇拜,乾淨得像一捧山泉水,一眼就能望到底。

他移开目光,越过她走进藏书阁,白色的衣袍拂过积灰的地面,留下一道乾淨的痕迹。

「进来。」

沉棠梨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像一隻刚学会走路的小猫,每一步都透着谨慎。她东张西望了一会儿,目光被头顶上方一层书架上的竹简吸引住了。那卷竹简放在最高层,比其他书卷都要古旧,边缘泛着淡淡的金色光芒,一看就不是凡品。

「神仙大人,那个上面写的是什么?」

她抬起手指向最高处。

顾清寒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然后沉默了。

那一卷的封面上,赫然写着五个远古篆字——或者说,五个他认得但她不可能认得的字。

《道侣双修秘法》。

这卷东西的来历他已经记不清了。大概是三千多年前某次拍卖会上顺手拍下的,也可能是某个宗门送来的贺礼,总之他从未翻开过,随手丢在藏书阁的角落里,任由它积了三千年的灰。他几乎忘了它的存在,直到此刻被一根细白的手指精准地指中。

顾清寒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不是因为他不尴尬,而是因为三千年的修行让他忘记了尴尬是什么感觉。但他确实在那一瞬间产生了一种极其陌生的情绪——类似于想把那卷东西从窗户丢出去的冲动。

「那不是妳该看的。」

他的语气比平时冷了三度,抬手一挥,那卷竹简便从最高层消失,出现在了他袖中的储物空间里。动作行云流水,快到沉棠梨只觉得眼前一花,书架上就空了一格。

「咦?书呢?」她揉了揉眼睛,困惑地眨了眨,「刚刚明明在那里的……」

「妳看错了。」顾清寒面不改色地从她身边走过,从最底层的书架上抽出一卷最基础的识字册,塞进她怀里,「从这本开始。」

沉棠梨低头看看怀里的书册,又抬头看看最高层那个空出来的格子,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又不敢问,最后只是乖乖地哦了一声,抱着书册找了个角落蹲下来翻开。

然后她又抬起了头,那张小脸上浮起两团可疑的红晕,声音细得像蚊子哼:「神仙大人……」

「嗯。」

「我……我不认得字。」

顾清寒站在书架前,垂眸看着蹲在角落里的沉棠梨。她仰着头,怀里抱着那本基础到不能再基础的识字册,两条辫子垂在肩前,辫梢蹭到了地上的灰尘也浑然不觉。那双杏眼里难得地带了一丝羞赧,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有多笨,连最基础的东西都不会。

他不说话,沉棠梨就更窘了,把脸往书册后面藏了藏,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一截泛红的耳尖,声音闷闷地从书册后面传出来:「阿婆说女孩子不用读书识字,会做饭绣花就行了……所以我没去过私塾。」

「没事。」

他的语气很淡,但那个「没事」说得没有半分迟疑。然后他在她面前盘膝坐了下来,白色的衣袍舖在地上,像是落了一地的雪。他伸出手,那隻骨节分明的手在空气中轻轻一点,识字册便自动翻到了第一页,上面写着最简单的三个字——天、地、人。

「今日先认这三个字。」

沉棠梨愣了一下,然后那双杏眼猛地亮了起来,像是有人在她眼睛里点亮了两盏小灯笼。她使劲点头,把书册摊在膝盖上,挺直了嵴背,摆出一副认真听讲的模样,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顾清寒伸手指着第一个字:「天。」

「天。」沉棠梨跟着念了一遍,声音清脆得像山涧的溪水撞在石头上。

「头顶之上,日月星辰所在,即为天。」

沉棠梨仰头看了看藏书阁的穹顶,又低头看了看书页上的字,然后用力点头:「记住了!天就是神仙大人住的地方!」

「……」

顾清寒沉默了一瞬,决定不解释仙尊和天的区别,继续往下指:「地。」

「地。」

「脚踏之下,山川河嶽所在,即为地。」

沉棠梨低头看了看自己坐着的地面,伸出手摸了摸冰凉的白玉石板,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记住了!地就是我坐着的这里!」

「人。」

「人。」

「天地之间,万物之灵,即为人。」

这回沉棠梨没有立刻点头。她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然后伸出食指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顾清寒,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所以……我是人,神仙大人也是人?」

「……理论上如此。」

「可是您不是神仙吗?神仙也是人吗?」

顾清寒看着那双写满了困惑的杏眼,忽然觉得「人」这个字的定义比任何一部上古功法都要複杂。他沉默了片刻,给出了一个让他自己都有些意外的回答:「修到了尽头,终究还是人。」

沉棠梨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下去。她低下头,伸出食指,在识字册上一笔一划地描着那三个字的轮廓,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重複着「天、地、人」。她的手指很白,指尖圆圆的,像一粒小小的珍珠,在泛黄的书页上缓缓移动,每描一笔就抿一下嘴唇,认真得彷彿这三个字是她这辈子遇到的最重要的事。

顾清寒没有出声。他就这样盘膝坐在她面前,看着她一笔一划地描字。阳光从藏书阁高处的窗櫺中漏下来,落在她的发顶上,把那两条歪歪扭扭的辫子照成了暖暖的栗色。空气中有细小的灰尘在光束里浮沉,她蹲在地上描字的姿势像一隻认真的小动物,让人不忍心打扰。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看她。或者说,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看了多久。直到沉棠梨抬起头,把那本识字册举到他面前,指着自己刚才描的那个「人」字,满脸期待地问:「神仙大人,我写得对吗?」

那个「人」字写得歪歪扭扭,一撇太长,一捺太短,像一个站不稳的小人随时要摔倒。但每一笔都描得很用力,纸页上甚至留下了浅浅的凹痕。

「尚可。」

沉棠梨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她已经摸透了这位神仙大人的脾气——「尚可」就是「不错」,「尚可」就是「可以」,「尚可」就是她做得很好。她把识字册抱回怀里,低头看着那三个字,嘴角翘得老高,像是在看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学完了三个字,沉棠梨觉得自己今天已经学了很多东西,便放下书册开始东张西望。她的目光在书架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里一堆落满灰尘的竹简上。

「神仙大人,这些是什么?」

她走过去,好奇地拿起一卷竹简,吹了一口气,灰尘扑簌簌地飞起来,呛得她连打了三个喷嚏。打完喷嚏之后她揉着鼻子,鼻头红红的,眼角挂着生理性的泪花,看起来又可怜又好笑。

「旧物。」顾清寒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后,从她手中抽走了那卷竹简,重新放回书架上。

沉棠梨没有追问,因为她的注意力已经被另一样东西吸引了——书架最底层的角落里,放着一个落满灰尘的铜质香炉。香炉不大,只有她两个拳头合起来那么大,造型古朴,炉身上凋刻着繁複的花纹,因为年深日久,那些花纹已经模糊不清,只能依稀看出是某种藤蔓的图案。

「这是什么?」沉棠梨蹲下来,用袖子擦了擦香炉上的灰尘,那张小脸上写满了好奇。

「没什么。」

「可是它好漂亮啊。」她把香炉捧起来,翻来复去地看,眼睛亮晶晶的,「神仙大人,这个您不用吗?」

顾清寒看了一眼那隻香炉。他已经不记得它的来历了,大概是三千年前某位炼器师送来的贺礼,算不上什么珍品,被他随手丢在藏书阁的角落里积灰。对于他而言,这不过是一件早已废弃的旧物,不值得多看一眼。

「废弃之物,无用。」

「废弃?那太可惜了!」沉棠梨捧着香炉的表情像是捧着一隻被遗弃的小猫,语气里带着一种认真到近乎幼稚的固执,「等我把它擦乾淨了,给神仙大人点上熏香,一定很好看的。」

「不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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