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关係,我力气多得很!」她已经开始用袖子使劲擦香炉了,擦得专心致志,连顾清寒说了什么都没注意听。
顾清寒负手站在她身后,看着她那两条辫子在背后一晃一晃的。她的袖子已经蹭黑了一大片,鼻尖上也沾了一小块灰,看起来髒兮兮的,但那双杏眼里的光芒亮得惊人,像是一个捡到了宝藏的孩子。
区区一隻废弃的香炉,不值得这样高兴。
但她的高兴是真实的。那种毫不掩饰的、全心全意的、近乎笨拙的高兴,真实得有些刺眼。
顾清寒没有再说话。他转身走出了藏书阁,白衣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阳光里。沉棠梨没有注意到他离开,她还在专心致志地擦那隻香炉,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声音软软的,调子跑到了天边,但她自己浑然不觉,哼得开心极了。
从这天起,藏书阁里多了一个人。
每天卯时,沉棠梨会准时起床,先把前殿扫一遍,然后就抱着那本识字册蹲在藏书阁的角落里描字。顾清寒不是每天都来,他大多数时候在后殿闭关,但每次来藏书阁的时候,总能看到沉棠梨。
有时她蹲在地上描字,描得太投入了,连他走到身后都没发现。
有时她趴在矮几上睡着了,口水流了一书页,手里还握着毛笔不放。
有时她会举着一张歪歪扭扭的宣纸跑过来,上面写着一个勉强能认出来的「仙」字,兴冲冲地问他:「神仙大人,这个字是不是您的名字?」
顾清寒看着那个像是被颱风刮过的「仙」字,沉默了片刻,给出的评价是——
「笔画尚在。」
尚在,就是都还在,没有缺胳膊少腿。沉棠梨听了之后瘪了瘪嘴,低头看看自己写的字,又看看书册上印刷的范本,小声嘟哝了一句:「明明很像了嘛。」
三天后,那隻香炉被擦得锃亮,端端正正地摆在了前殿的矮几上。
沉棠梨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一小块沉香木,小心翼翼地放进香炉里点燃。淡青色的烟从香炉的镂空花纹中袅袅升起,像一条细细的丝带在空气中缓缓飘散,整座前殿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木质香气。
她跪坐在矮几前,双手托腮,看着那缕青烟缓缓上升,那双杏眼里倒映着袅袅的烟影,脸上挂着一种满足到近乎傻气的笑容。
顾清寒从后殿出来的时候,首先闻到的就是这股香。
很淡,很普通的沉香,和他用过的天材地宝相比,这种凡间的香料连入门级都算不上。但他站在前殿的门槛处,脚步却不自觉地顿了一下。
因为前殿有了一种他三千年来从未感受过的东西。
人气。
不是修士的灵气,不是丹药的药气,不是法器的宝气,而是一种淡淡的、暖暖的、属于人间的味道。沉香的味道和阳光晒过的地面的味道混在一起,和书页翻动的沙沙声混在一起,和那个小姑娘盘腿坐在蒲团上描字的模样混在一起,构成了一种他极其陌生却又莫名舒适的氛围。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也没有离开,就那样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前殿的七十二枚铜铃依然无声。但他忽然觉得,这些铜铃似乎也没那么孤单了。
沉棠梨察觉到他的目光,转头朝他灿烂一笑,挥了挥手里那张刚写好的宣纸——
「神仙大人!快来看!我今天会写『天地玄黄』了!」
宣纸上墨迹未乾,四个字排成一排,歪歪扭扭像是四个醉汉互相搀扶,但每一个字的笔画都齐全,每一个字都能认得出来。和三天前连「人」字都写不好的时候相比,已经是云泥之别。
她学得很快。比他预想的要快得多。不是因为她聪明,而是因为她用功。那本识字册才三天已经被她翻得起了毛边,宣纸用了厚厚一叠,每一张都写满了歪歪扭扭的大字,连背面都不放过。
顾清寒走到矮几前,垂眸看了一眼那四个字,伸出手指点了点第三个字:「这个『玄』字,上面少了一点。」
沉棠梨低头一看,恍然大悟:「啊!难怪看着怪怪的!」她赶紧拿起毛笔添上那一点,然后举起来左看右看,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下好了!」
她放下宣纸,歪着头看了看顾清寒,忽然眨了眨眼睛,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和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神仙大人,我来了三天了,好像都没见您吃过东西……」
「修士不需进食。」
「可是不需要和不想吃是两回事啊。」沉棠梨歪着头,那双杏眼认真地望着他,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真的执拗,「阿婆说,吃东西不只是为了填饱肚子,也是为了开心。您不开心吗?」
顾清寒垂眸看着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道:「妳饿了?」
沉棠梨下意识地想摇头,但肚子不争气地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咕噜声。她的脸腾地红了,捂着肚子低下头,声音细得像蚊子:「……有一点。」
她带来的乾粮昨天就吃完了。她不好意思跟神仙大人说,毕竟自己是来报恩的,不是来蹭饭的。本来打算今天饿一顿,等明天下了山再想办法,没想到肚子出卖了她。
顾清寒看了她一瞬,转身往殿外走去,留下两个字飘在身后。
「跟上。」
太虚宫后山有一片果林,是三千年前顾清寒刚入主太虚宫时随手种下的。当时种的是几株仙品灵桃,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果林越长越大,品种也越来越多,到现在已经成了一片鬱鬱葱葱的果园。树上的果子常年挂满枝头,熟透了就落在地上,化作泥土的养分,年復一年,没有人来摘过。
沉棠梨站在果林边上,看着满树的果子,眼睛都直了。
那些果子她一个都不认识。红的像珊瑚珠,白的像羊脂玉,紫的像水晶,还有一种通体透明的果子,果肉里面流转着淡淡的光华,像是被封在琥珀里的小星星。
「神仙大人……这些……都是什么果子啊?」
顾清寒站在她身后,语气平淡:「左边是朱果,百年一熟。右边是玉髓桃,五百年一熟。中间那些是星芒果,一千年结一次。」
沉棠梨倒吸一口凉气,那双杏眼瞪得快要掉出来,声音都变了调:「一千年?那这些果子岂不是比我们镇上最老的祖坟还老?」
「……」
顾清寒决定不接这句话。他抬手一招,一枚通体莹白的玉髓桃便从枝头飞落,稳稳地停在沉棠梨面前。那枚桃子比她见过的所有桃子都要大,果皮莹白如玉,散发着淡淡的清甜香气,光是闻着就让人神清气爽。
「吃吧。」
沉棠梨小心翼翼地接过桃子,捧在手里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顾清寒,犹豫了一下,小声问:「这个很贵重吧?我吃了会不会太浪费了……」
「树上还有。」
这句话的意思其实是「这东西多得是,不值什么」。但沉棠梨显然理解成了另一层意思——她眨了眨眼睛,那双杏眼弯成了月牙,语气里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神仙大人,您是不是想说『反正是多出来的,不吃也是烂掉』?」
顾清寒没有否认。那双琥珀色的眸子落在她脸上,语气依然平淡,却少了一分平日的清冷:「妳倒是不笨。」
「本来就不笨嘛!」沉棠梨嘟了嘟嘴,然后低头一口咬在桃子上。
然后她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滋味。不是单纯的甜,而是一种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全身的清甜,像是有一阵温柔的风从口腔吹遍了四肢百骸。果肉入口即化,不需要咀嚼就变成了甘甜的汁液,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整个人都暖洋洋的,连手指尖都舒服得微微发麻。
沉棠梨的腮帮子鼓鼓的,像一隻往嘴里塞满食物的仓鼠。她含含糊糊地发出了一声惊叹,然后就什么都顾不上说了,埋头专心致志地啃桃子,啃得满脸都是汁水,连鼻尖上都沾了一点晶莹的果汁。
顾清寒站在一旁,看着她毫无形象地啃桃子的模样,忽然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件小事。
那时候他还没成为仙尊,还是个刚入门的小修士。师尊从外面带回来一篮仙杏,师兄弟们一人分了一枚。他捨不得吃,把仙杏放在枕头边上,每天晚上闻着那淡淡的果香入睡。后来仙杏放坏了,他心疼了好几天。
那是他记忆中为数不多的、纯粹因为一件小事而感到快乐的时刻。
后来他修为越来越高,得到的东西越来越多,那枚仙杏能带给他的快乐却再也没有回来过。
而眼前这个小姑娘,正因为一枚他觉得不值一提的桃子,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神仙大人,您也吃啊。」沉棠梨从桃子里抬起头,嘴角还挂着一抹果汁,声音含含糊糊的,「真的好好吃,您不吃的话太可惜了。」
顾清寒垂眸看着她递过来的那半个桃子——她啃得乱七八糟的,果肉上留着好几个牙印,边缘还沾着她的口水。堂堂五百年一熟的玉髓桃,被她啃得像被狗啃过的骨头。
他应该拒绝。
他已经三千年没有进食了。凡间的食物对他而言没有任何意义,更何况是被别人啃过的桃子。
可他伸出手,从她手中接过了那半个桃子。
入口的那一瞬间,他嚐到的不只是甜。
还有一种他遗忘了三千年的东西。
那天夜里,顾清寒难得地没有直接回后殿。他在果林边缘站了一会儿,月光洒在他白色的衣袍上,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清冷的银光。然后他抬手在虚空中轻轻一划,一道淡金色的光芒自他指尖掠出,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果林的土壤之中,随后果林边缘凭空长出了一棵新的果树,比其他所有树都要矮一些,树枝上挂着几枚青涩的果实,样子极为普通,就是凡间随处可见的普通桃子——树龄不过几十年,果子是最普通的品种,但一年能结两次果,产量高,长得快,而且不需要百年千年去等待。
最适合给凡间的小姑娘填饱肚子。
做完这一切,顾清寒转身往后殿走去,神色如常,彷彿方才只是在果林里散了一圈步。没有人知道他种下那棵树的时候,想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