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太虚宫有了人间烟火。
这句话若是半个月前说给顾清寒听,他大概连眼皮都不会抬一下。三千年来,太虚宫的定义就是「没有烟火」,清冷是它的底色,寂静是它的常态,七十二枚铜铃在风中晃了三千年,一声都没有响过。
可现在不一样了。
前殿的矮几上常年摆着一碟糕点,有时是桂花糕,有时是枣泥酥,有时是沉棠梨自己摸索着做的新品种——她把玉髓桃的果肉剁碎了揉进麵团里,蒸出来的糕点带着桃子特有的清甜,咬一口能甜到心底。矮几旁边是一隻擦得锃亮的铜香炉,每天清晨都会换上一小块新的沉香木,淡青色的烟袅袅升起,把整座前殿都染上了一层暖融融的木质香气。角落里还多了一隻粗陶花瓶,是沉棠梨从山下背上来的,瓶子不值钱,是镇上窑厂不要的次品,瓶口有道裂纹,被她用红绳缠了几圈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可那隻裂了缝的花瓶里,插着她从后山果林边上採来的野花,黄的白的紫的,没有品种没有名贵可言,却鲜活得像把整个春天都搬进了这座冰冷的宫殿。
顾清寒从后殿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沉棠梨盘腿坐在蒲团上,面前摊着一本《篆字入门》,左手拿着毛笔,右手捏着一块糕点,腮帮子鼓鼓的,吃得专心致志。她的两条辫子今天编得格外整齐,辫梢用新换的红绳繫着,在肩上垂成两道好看的弧线。
听到他的脚步声,沉棠梨猛地抬起头,那双杏眼弯成了月牙,嘴里还塞着糕点就急着说话,声音含糊不清:「森仙大人!枣间好!」
她说的是「神仙大人,早上好」,但嘴里的糕点把每个字都裹了一层软糯的外壳,听起来像一隻刚醒的小猫在喵喵叫。
顾清寒垂眸看着她嘴角沾着的糕点渣,和那本被油渍洇了一角的《篆字入门》,沉默了片刻。
他应该说点什么。比如「食不言寝不语」,比如「不要边吃东西边看书」,比如「把嘴角擦乾淨」。可他的舌头像被什么东西绊住了,那隻骨节分明的手却已经从袖中取出了一方洁白的帕子,轻轻放在她面前的矮几上。然后他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彷彿方才那个动作只是顺手,不值一提。
「今日学什么。」他在她对面盘膝坐下,语气恢復了一贯的平淡。
「篆字!我今天学到『藏』字了!」沉棠梨嚥下嘴里的糕点,拿起毛笔沾了墨,在宣纸上认认真真地写下一个字。那个「藏」字笔画繁複,她写得比平时慢了一倍,每一笔都小心翼翼,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写完之后,她把宣纸举到顾清寒面前,那双杏眼亮晶晶地望着他,满是期待。
那个「藏」字写得——好。
不是「尚可」,是真的好。虽然笔力稚嫩,虽然结构还不够紧凑,但每一笔都规规矩矩地落在该落的位置,端端正正的,像她这个人一样,认真得坦坦荡荡。
「不错。」
沉棠梨愣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说「不错」,不是「尚可」,不是「尚在」,是「不错」。她眨了眨眼睛,然后那张小脸上绽开的笑容比后山果林里所有的果子加起来都要甜。
「真的吗!神仙大人您说真的吗!」她高兴得直接从蒲团上蹦了起来,手里的毛笔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墨汁甩到了矮几上、地面上、还有她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杏色衣裳的前襟上。她低头一看,笑容瞬间凝固,然后变成了一张苦巴巴的小脸:「完了……又要洗衣服了……」
顾清寒的目光落在她衣襟上那团墨渍上。墨汁是新鲜的,乌黑乌黑的,在那件洗了太多次已经有些泛白的布料上,格外刺眼。她的衣裳太旧了,旧到边角的线头都已经磨断了好几根,袖口的滚边也脱了线,被她用粗针粗线重新缝过,针脚歪歪扭扭的,显然是没有学过女红的人胡乱补上的。
「妳只有这一套衣裳?」他忽然问了一句。
沉棠梨正在用那方帕子蘸了茶水使劲擦墨渍,闻言愣了一下,然后不在意地笑了笑:「还有两套换洗的,不过都差不多旧啦。阿婆说等今年冬天收了药材卖了钱,就给我做新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彷彿「等冬天卖了药材」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没有半分委屈,更没有半点暗示的意思。可顾清寒听得很清楚——她的意思是,她只有三套旧衣裳,最好的那一套穿在他面前,另外两套还不如这件。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起身来,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随我来。」
沉棠梨不明所以地放下毛笔,跟在他身后走出前殿。他的步伐不快,她提着裙摆小跑就能跟上,一边跑一边问:「神仙大人,我们去哪儿啊?」
「后殿。」
这两个字一出口,顾清寒自己都顿了一下。
他前几天刚立下的规矩,原话是「不许踏入半步」。才过了几天,规矩就被他自己打破了。他没有解释,脚下的步伐却放慢了一些,因为身后那个小短腿的脚步声已经开始急促起来,隐约还能听到她细细的喘息。她体力不好,跑几步就喘,他早就发现了。
太虚宫后殿的格局和前殿截然不同。前殿空旷简朴,只有一张矮几和几个蒲团,像是刻意维持着清修的姿态。后殿却别有洞天——长长的走廊两侧是数十间厢房,每一间的门都紧闭着,门楣上刻着不同的符文,有的用来封印,有的用来保存,有的只是单纯的防尘。顾清寒穿过走廊,在其中一间厢房前停下脚步。门楣上的符文感受到主人的气息,自动亮起淡金色的光芒,厚重的门扉缓缓打开。
厢房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面巨大的紫檀木衣柜,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柜门上凋着精緻的云纹和仙鹤图案。顾清寒抬手一拂,柜门自动打开,里面的东西一层一层地呈现在沉棠梨面前。
衣裳。全是衣裳。
不是一件两件,是几十上百件。每一件都整整齐齐地叠放着,用的是最好的云锦、蚕丝、天罗绸,颜色从素雅的月白到娇嫩的樱粉应有尽有,绣工精緻得连每一片花瓣的脉络都清晰可数。因为保存阵法的缘故,它们历经千年依然崭新如初,甚至还能闻到淡淡的熏香。
沉棠梨站在衣柜前,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圆的O型,那双杏眼瞪得溜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这、这些都是您的衣裳吗?」
准确地说,这些是别人送给他的衣裳。三千年前他尚未避世,各方势力变着法子讨好他,送来的贺礼堆满了好几间厢房。法器他有,丹药他不缺,灵石他更是不屑一顾,唯独这些华而不实的衣裳,他连拒绝都懒得费口舌,收下之后随手丢进厢房里,一封就是三千年。但这些话他没有说,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可是您只穿白的啊……」沉棠梨看看满柜子的彩色衣裳,又看看他那一身千年不变的白衣,表情困惑极了。
顾清寒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伸手从衣柜里取出了一套最朴素的——月白色的交领襦裙,料子是冰蚕丝混了凡间的棉,没有绣花,没有装饰,只有领口和袖口各有一圈极细的银线滚边。它是整柜子衣裳里最低调的一套,低调到送礼的人大概都不好意思单独送,多半是当作添头塞进礼单里的。
但对于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来说,这套衣裳刚刚好。
「换上。」
沉棠梨接过那套衣裳,低头摸了摸料子,然后猛地抬起头,那双杏眼里盛满了惊慌,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不行,这太贵重了!神仙大人您收回去,我穿自己的就好——」
「换上。」顾清寒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但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那件沾了墨。」
沉棠梨低头看看自己衣襟上那团墨渍,又抬头看看顾清寒手里那套漂亮得不像是给她穿的衣裳,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只是红着脸接了过来。她抱着衣裳,被顾清寒领到一间空置的厢房门口,进去之前还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杏眼里带着一种他看不太懂的情绪。
片刻之后,厢房的门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