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时候,她蹲在后山果林边上捡落在地上的星芒果,一边捡一边自言自语:「小叶子,你说神仙大人这三天是不是很辛苦啊?他袖子上都沾了灰,以前从来不会沾灰的……他会不会饿啊?虽然他说修士不需要吃东西,可是阿婆说人不吃东西会没有力气,他三天没吃东西了,肯定也累了吧……」
她把星芒果兜在裙子里,站起身来,正要往回走的时候,脚下的地面忽然晃了一下。
那一晃极其轻微,像是有人在极远的地方敲了一下大地这面鼓。若不是她刚好蹲久了站起来头有点晕,她甚至不会注意到。她愣了愣,以为是自己蹲太久腿麻了,揉了揉膝盖继续往回走。
但那股晃动没有消失。
第二次晃动比第一次更明显了一点,地面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深处顶了一下,整个果林的地面都微微起伏了一下,树上的果子被震落了几颗,咚、咚、咚地砸在她脚边的地面上。
沉棠梨停下脚步,抱紧怀里的果子,那双杏眼里掠过一丝不安。她转头看向苍梧山的方向——太虚宫建在苍梧山脉的最高峰上,果林在太虚宫后山,而那股晃动似乎是从山体更深处传来的。
「……地震了?」她小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不确定。
然后第三次晃动来了。
这一次不再是轻微的起伏,而是一阵明显的、从地底深处传来的低沉轰鸣。那声音不像是石头撞击的声音,更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在沉闷地咆哮。整个果林的地面都在颤抖,树叶沙沙作响,星芒果像下雨一样从枝头坠落。沉棠梨被晃得一个趔趄,怀里的果子滚了一地。
「神仙大人——!」她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依赖——就像一个孩子在黑暗中本能地喊向最信任的人。
话音刚落,她胸口的小叶子忽然亮了一下。
那片桂花叶发出的不是银白色的光芒,而是一种极淡极温润的金色,像是秋日午后的阳光被缩小了几百倍、封存在了那朵小小的桂花里。金光从叶脉中流淌出来,顺着银链蔓延到她全身,在她身体周围形成了一层薄如蝉翼的光罩。与此同时,那颗米粒大小的淡金色宝石——桂花的花蕊——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嗡鸣,像是被惊醒的鸟儿在振翅。
地面依然在震动,但她站稳了。那股震动像是被什么东西隔在了外面,传到她脚下的时候已经只剩下极轻微的余波,连裙摆都没有再晃一下。
沉棠梨低头看着胸口的小叶子,那双杏眼瞪得溜圆。光罩把她整个人裹在里面,暖暖的,和那片叶子平时的温度一模一样,只是现在更亮了一些,像一盏在风雨里被点亮的小灯笼。
「小叶子……是你在保护我吗?」她轻轻碰了碰那片桂花叶,指尖触到一阵温热。
她没有时间多想。远处传来一阵更加低沉的声音——不是轰鸣,不是咆哮,而是一种持续的、悠长的、像是某种巨大生物在呼吸的声音。那声音不是从地面传来的,而是从山体内部,从极深极深的地方,穿过层层岩石和土壤,隐隐约约地传到地面上。
像是封印。
像是被封印了千百年的什么东西,翻了个身。
沉棠梨没有犹豫,她提着裙摆就往太虚宫的方向跑。跑出果林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苍梧山最高处的那座黑色山峰——那座山峰终年被云雾笼罩,她来了这么多天从来没看清过山顶的样子,只知道神仙大人说过,那里是太虚宫的禁地,不许她靠近半步。
而此刻,那座山峰上方的云雾不知何时已经散开了一道缝隙。云层裂开了一个不规则的缺口,露出山峰顶端一片漆黑的岩石。岩石上隐约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在往下流淌——不是水,不是岩浆,而是一种浓稠的、墨汁般的黑雾。
黑雾没有散开,只是贴着岩石缓缓蠕动了一下,像是在试探什么。然后它又缩了回去,缩进岩石深处的裂缝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与此同时,太虚宫后殿最深处。
顾清寒盘膝坐在静室的蒲团上,双目微阖。他的神识早已复盖了整座苍梧山脉,将刚才那三次震动和那座黑色山峰上的异状尽收感知。
他睁开眼。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没有惊慌,没有意外,只有一种极其冷静的审视——像是等了很多年的一样东西,终于有了动静。他早知道这一天会来,或者说,他三千年来一直在等这一天。只是他没有想到,它会在这个时候甦醒——在他刚收了一个连灵根都没有的小姑娘的时候。
顾清寒站起身来。他没有立刻赶往那座黑色山峰,而是先看了一眼前殿的方向。他的神识扫过沉棠梨身上那枚桂花叶坠子传回的讯息——光罩已触发,她无恙,正在往回跑。跌跌撞撞的,但没有受伤。怀里好像还揣了几个刚捡的果子,边跑边掉,跑两步就蹲下来捡一个。
他收回目光,抬手在虚空中连点三下。三道淡金色的灵光自他指尖飞出,分别没入太虚宫的守护大阵、后山果林和山脚下的凡人村落。大阵的光芒肉眼可见地亮了几分,而果林和村落的防护则是无声无息地加固了一层——就算山体再次震动,也不会波及到那个住在土坯房里的老妇人。
做完这一切,顾清寒迈步走出静室。他的步伐和平时一样平稳从容,但脚下的石板路上,每一步落下都会泛起一圈极淡的金色涟漪——那是灵力被他无意识外放的迹象。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控制不住灵力了。
因为他知道那座山峰下面封印着什么。
那东西不该现在醒。
除非——有人在外面动了手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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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棠梨气喘吁吁地跑回前殿的时候,正好撞见从后殿走出来的顾清寒。她一手提着裙摆,一手捧着两个星芒果——其他的都在路上掉光了,她只来得及捡回两个。胸口的小叶子还在微微发光,淡金色的光罩已经自行收敛,只剩下一层极薄的微光贴在她身上,像是给她披了一件透明的羽衣。
「神仙大人!」她跑到他面前,气还没喘匀就急着说话,声音断断续续的,「刚才地震了!后山的果子掉了好多,然后山那边有黑黑的东西——」她伸手指向那座黑色山峰的方向,表情急切又认真。
「我知道。」顾清寒的语气依然平淡,但他接下来做了一个让沉棠梨愣住的动作——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动作很轻,像是一片羽毛落在发间,只停留了不到一息的时间就收了回去。但那是他第一次主动碰她。
「留在前殿,不要出门。」他收回手,越过她往山门的方向走去,白衣在身后翻飞。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小叶子——戴好。」
沉棠梨站在原地,一隻手捧着两个星芒果,另一隻手下意识地摸了摸头顶被他拍过的地方。那双杏眼眨了眨,又眨了眨。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胸口还在微微发光的小叶子,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只有她自己听得到的回应——
「嗯。」
山风吹过太虚宫的庭院,七十二枚铜铃在风中轻轻晃了一下。这一次,它们没有响——因为顾清寒在三千年来第一次,主动封住了它们的声音。他不想让她听到铜铃示警的声音。她会害怕。
而在苍梧山脉最深处的那座黑色山峰上,那道裂缝里的黑色浓雾又往外蔓延了一寸,然后停住。像是在等待什么。像是在试探什么。又像是在回应那道从太虚宫方向传来的、毫不掩饰的威压——
不要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