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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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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顾清寒走后的第一个时辰,沉棠梨还算听话。

她老老实实地蹲在前殿的蒲团上,把小叶子从领口里拽出来,双手捧着,对着那片桂花叶小声说话。说一会儿歇一会儿,歇一会儿又说一会儿,像是把这片叶子当成了临时的聊天对象。

「小叶子,你说神仙大人现在到哪里了?他会不会有危险?那座山上的黑黑的东西是什么呀……看起来好可怕。」她把叶子翻过来,看看背面那朵小小的桂花,叹了口气,又把它翻回去,「不过神仙大人那么厉害,肯定不会有事的。他可是一挥手就能把三个大男人吓跑的仙尊呢。」

她嘴上说着「肯定不会有事」,手指却把银链绕了一圈又一圈,指节都绕得发白了。每次前殿外面有风吹过,她都会猛地抬头看向门口,确认是不是有人回来了。

第一个时辰就这样过去了。

第二个时辰,沉棠梨开始坐不住了。

她站起来在前殿里转圈。从矮几走到门口,从门口走到矮几,来来回回走了十几趟。每走一圈就在门口停一下,探头往外看一眼——太虚宫的庭院空空荡荡,只有那隻裂了缝的粗陶花瓶还在原地,瓶里的野菊被风吹歪了两朵。

她把野菊重新插好,又回到蒲团上坐下。坐下不到一刻钟又站起来,去藏书阁把《篆字入门》拿出来,摊在膝盖上翻了两页。翻到「天地玄黄」那一页的时候,她看着自己写的那四个歪歪扭扭的字,忽然想起那天神仙大人站在她身后说「这个玄字上面少了一点」,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然后她又想起他现在正在那座冒黑雾的山上,嘴角就掉了下来。

「不行不行不行,」她拍了拍自己的脸颊,那双杏眼里闪着自我说服的认真,「神仙大人说了让我留在前殿不要出门。他说的话一定要听。上次他说不许踏入后殿半步,我就一步都没踏过。这次他说不要出门,我就——」

她的自言自语被一阵极细微的声音打断了。

不是风声,不是树叶沙沙声,不是铜铃声——那七十二枚铜铃今天出奇地安静,像是被谁堵住了嘴。也不是山石滚落的声音,不是鸟叫虫鸣。

那是一道极轻极轻的、断断续续的声音。

像是有人在极远的地方叹了一口气。

沉棠梨僵住了。她跪坐在蒲团上,嵴背挺得笔直,两隻手紧紧攥着膝上的《篆字入门》,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双杏眼瞪得大大的,瞳孔微微收缩,耳朵不自觉地竖了起来。

不是错觉。那道声音又来了。

这一次比刚才清晰了一点点,像是说话的人往前走了几步。不是叹气,不是风声,是有人在叫什么——叫的是什么,她听不太清楚,但那声音的频率、那种软软的尾音、那种拖长了最后一个字的语调,像极了一个人。

太像了。像到她心跳漏了一拍。

「棠梨……」

沉棠梨猛地站了起来。书册从膝上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地上,书页折了一个角。她没有去捡,只是直直地站在原地,那双杏眼里翻涌着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情绪——不是纯粹的恐惧,恐惧底下还压着一层更深的东西,是一种类似渴望的震颤。像是孤儿院里的孩子忽然听到了母亲的名字,明知道不可能,还是会本能地回头。

那个声音是从山门外传来的。

准确地说,是从那座黑色山峰的方向传来的。距离很远,中间隔着好几道山嵴和一片云海,正常情况下凡人的耳朵根本不可能听到那么远的声音。可那个声音就是传过来了,不是通过空气,不是通过震动,而是像一根极细极细的针,直接刺进她的脑海里。

「棠梨……到我这里来……」

那个声音又响了。这一次更加清晰,清晰到她能分辨出说话人的气息——那是一种很温柔很温柔的气息,带着一点点疲倦,一点点哀伤,一点点她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像小时候发烧的时候,阿娘把她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哼的那首歌。像冬天她手脚冰凉的时候,阿娘把她的手揣进自己袖口里暖着的那个动作。像每一次她跌倒哭了的时候,那个把她扶起来、帮她拍掉膝盖上的土、对她说「棠梨不哭」的声音。

和阿娘一模一样。

沉棠梨的眼泪毫无预警地掉了下来。

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只是觉得视线忽然模糊了一下,然后有什么温热的东西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胸口的小叶子上。桂花叶被泪水滴到的地方发出了极轻微的「嗤」一声,像是水滴落在了温热的铁片上。那片叶子开始变烫。

不是平时那种舒服的、暖手炉一样的温热,而是一种滚烫的、带着警告意味的热度。那片桂花叶在她胸口剧烈地发着光,银白色的光芒亮得几乎要透过衣料射出来。它在她脖子上轻轻震动,像一隻焦躁的小鸟在拼命拍打翅膀,想要把她唤醒。背面的桂花图案金光大盛,四片花瓣同时亮了起来,中间那颗淡金色的宝石发出一声接一声的嗡鸣——不是平时那种温柔的轻吟,而是急促的、尖锐的、带着明显警告意味的震颤。

她被烫得一个激灵,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伸手按住胸口的小叶子。烫。真的很烫。比刚才地震的时候烫了好几倍,热度穿透衣料烫在她的掌心上,像是有人在用烧红的铁烙她的胸口。

可那个声音还在。

「棠梨……阿娘好想你……」

沉棠梨的手从坠子上松开了。不是不烫了——掌心被烫出了一个浅浅的红印——而是她的身体不再听她的使唤。那双杏眼里的恐惧被另一种更浓、更重、更深的情绪复盖了,像一层薄薄的雾被大风吹散,露出底下那潭搅动了十六年的浑水。

她想阿娘。太想了。想得每次看到镇上别人家的小孩被娘亲牵着手走过,她都会站在原地看很久很久,直到人家走远了她才回过神来,然后继续低头採药。她从来不说,连对阿婆都不说,因为她知道说出来只会让阿婆也难过。可那些想念没有消失,它们只是被她压在心底最深的地方,压了十六年。压得那么深,以至于此刻一旦被撬开,就像决堤的水一样汹涌而出。

她迈出了第一步。脚下的步子很轻,像是踩在棉花上,没有知觉,没有方向,只有那个声音在牵着她往前走。胸口的小叶子烫得像一块烧红的铁,银白色的光芒亮到了极致,整片叶子都在剧烈地震动,发出嗡嗡的蜂鸣声,像是它正在用尽全部力量阻止她。

可她感觉不到。

她推开了前殿的门,走进了庭院。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还带着婴儿肥的小脸上挂着两道乾涸的泪痕,那双杏眼直直地望着前方——准确地说,是望着那座被黑雾笼罩的黑色山峰的方向。瞳孔是涣散的,没有焦距,像是被什么东西蒙住了一样。她的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重複着两个字。

「阿娘……」

她穿过庭院,走到了山门前。白玉宫门在她面前缓缓打开——不是她推的,是那股黑雾的力量在牵引着她。门外是蜿蜒的山路,月光将石板路照得惨白,路的尽头是翻涌的云海,云海的尽头是那座黑色山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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