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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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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她的脚即将跨过门槛的那一瞬间,胸口的小叶子忽然发出了一声极其尖锐的长鸣——那声音不再是嗡鸣,而是一声清越的、穿透力极强的金属颤音,像一柄被弯折到极限的剑终于弹直了剑身。紧接着,一道耀眼至极的银白色光芒从那片桂花叶上炸开,不是柔和的光晕,而是一道如有实质的冲击波,以她的胸口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荡开。那道冲击波直接打在了她的识海深处,像一隻无形的手狠狠推了她一把。

「呃——!」

沉棠梨被这一下剧痛激得猛地清醒过来。她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山门的门框上,冰凉的白玉石硌得她嵴骨生疼。可也正是这股疼痛让她彻底脱离了那种被控制、被牵引的状态。那双杏眼里的迷雾瞬间散去,瞳孔重新聚焦,倒映出月光下空无一人的山路。

她站在山门的门槛内侧,只差一步就跨出去了。门外的石板路上空空荡荡,没有阿娘,没有黑雾,没有任何人。只有冷冽的山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吹得她裙摆猎猎作响,吹得她脸上那两道泪痕迅速变冷。

她低头看看门槛——她的左脚已经抬起来了,悬在门槛上方,再晚清醒一瞬间,这一步就落下去了。再低头看看胸口的小叶子——那片桂花叶还在微微发光,但光芒已经从刚才的耀眼银白变回了温润的淡金色,叶片本身也不再滚烫,只是比平时的温度略高一些,像一个刚刚跑完百米的人还在喘息。那朵桂花背面的四片花瓣依然亮着,但不再是急促的闪烁,而是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像一盏在风中摇曳的小灯笼,坚定地、固执地守在那里。

是他。是他做了这枚坠子,放在她心口的位置,在最关键的时刻挡住了那道声音的控制。他人不在这里,但他的心意在。那片被她取名为「小叶子」的桂花叶,替他守住了她。

沉棠梨抬起手,隔着衣料紧紧握住那片桂花叶,握得指节都在发抖。她的手心里还残留着刚才被烫出来的红印,可她浑然不觉,只是用力地、死死地握着那片温暖的叶片,像是握着一根救命稻草。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转身跑回前殿,把白玉宫门重重地关上。门环撞在门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决绝的响。

门关上之后,她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起伏。那两条辫子垂在地上,辫梢还沾着刚才在庭院里蹭到的泥土。

「对不起,神仙大人……」她的声音闷闷地从膝盖缝隙里传出来,带着哭腔和浓浓的鼻音,「我差一点就跨出去了……是小叶子救了我。是您让小叶子救了我……」

而那个声音没有再出现。不是消失了,是暂时退去了。因为那道从太虚宫山门外传来的、毫不掩饰的威压——那道在距离山门不到三百里的地方骤然爆发的灵力波动——已经精准地锁定了黑色山峰的方向。

那个声音知道,如果她再开口,她会后悔。

在距离太虚宫三百里外的半空中,一道白色的身影正在以极恐怖的速度往回赶。顾清寒脚下的云层被他的灵力噼开了一道长长的白色尾迹,从天边一直延伸到太虚宫的方向。他的白衣在狂风中猎猎作响,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翻涌着三千年来从未出现过的寒意——那不是愤怒,不是杀意,而是一种比愤怒更深的东西。是恐惧。

他走得太远了。追到一半发现不对,山体震动的源头确实来自那座黑色山峰,但触发封印异动的力量却来自另一个方向——调虎离山。他这三千年来从未被人这样算计过,因为没有人敢,也没有人能。可现在那个人不仅算计了他,还在他离开的这两个时辰里,伸手去碰了他放在太虚宫里的那个人。

小叶子触发了最高级别的自动防禦——那是他亲手融入法器的最后一道阵法,只有在佩戴者心神被外力强行侵入的时候才会启动。那道阵法里藏着他的一缕神识,一旦触发,无论他在哪里都能感知到。

他感知到了。感知到她心神被控的那一瞬间,感知到那片桂花叶在她胸口炸开的光芒,感知到她在门槛前骤然惊醒的那一下剧烈的心跳。然后他的速度比来时快了整整三倍,几乎是在燃烧本源灵力来缩短每一寸距离。

他的右手一直握着腰间那圈墨色佛珠。一百零八颗天外陨铁炼成的佛珠,此刻有一颗已经碎成了粉末。是他自己捏碎的。因为他需要一隻手握着什么东西,否则他的灵力会不受控制地外溢,将方圆百里的云层全部震散。他的道心三千年没有动盪过了,此刻却像一锅被搅动的沸水,翻涌着一种他极其陌生的情绪——后怕。

他差一点就失去她了。在他不在的时候,在他以为太虚宫是最安全的地方的时候,在他教她识字、给她做坠子、却忘了告诉她那道声音如果来了该怎么办的时候。他只教了她天、地、人,只教了她玄字上面有一点,却没有教她如何抵禦心魔的入侵,因为他以为还来得及,因为他以为她只是个凡人不会被盯上。

是他错了。

顾清寒收紧了握着佛珠的手。剩余的一百零七颗佛珠在他掌心微微发烫,那是他自我施加的禁制在提醒他——冷静,你不能乱。你乱了,她就真的没有人可以依靠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眼底翻涌的情绪尽数压回那潭深水之下。然后他加快速度,朝着太虚宫的方向疾驰而去。云层在他身后被撕裂成两半,月光从裂缝中倾泻而下,照亮了他脚下那片苍茫的山脉。而在山脉最深处的那座黑色山峰上,那道裂缝里的黑雾已经重新缩了回去,缩得乾乾淨淨,像是从来没有蔓延过一样。

它在躲。因为它知道,那个白衣仙尊这回是真的生气了。

太虚宫前殿,沉棠梨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

她没有继续蹲在门口哭,也没有躲进厢房把被子蒙在头上。她走进灶房舀了一盆凉水洗了把脸,把脸上的泪痕和泥土洗乾淨,然后回到前殿把那本掉在地上的《篆字入门》捡起来,把折了的书页仔细抚平,放回矮几上。又去庭院里把那两朵被风吹歪的野菊重新插好,把裂了缝的花瓶转了个方向,让它站得更稳一些。

做完这一切,她在蒲团上坐下来,把小叶子从领口里拽出来,用手指轻轻摸了摸那片桂花叶。叶子的温度已经恢復正常了,不烫不凉,像一隻温顺的小动物趴在掌心里。背面那朵桂花依然亮着极淡极淡的金光,四片花瓣规规矩矩地绽开,像是在对她说——我在呢。

「谢谢你,小叶子。」她的声音很轻,语气却格外认真,「你救了我一命。等神仙大人回来,我一定会告诉他你立功了。」

说完她深吸一口气,把小叶子塞回领口里,贴着心口放好。然后她拿起那本《篆字入门》翻到折角的那一页,拿起毛笔沾了墨,继续描字。她一笔一划地写着,比平时写得更慢、更用力、更认真。不是因为她想练字——是因为她需要做点什么来让自己不要胡思乱想,让自己不要再听到那个声音,让自己坚持到神仙大人回来的那一刻。她的手还在发抖,写出来的字比平时更歪了几分,但她没有停。

一个字。又一个字。再一个字。

就这样不知道写了多久,殿外的月光已经从门缝的左边移到了右边。她的眼皮开始打架,那张小脸上的表情从强撑的镇定慢慢变成了睏倦的迷糊,脑袋一点一点的,像一隻啄米的小鸡。毛笔在她手里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后一笔写到一半就歪歪扭扭地滑了出去,在她写了大半页的宣纸上画了一道长长的墨痕。

她睡着了。歪着身子靠在蒲团上,手里还握着毛笔不放,宣纸上的字被那道墨痕横穿而过,看起来格外狼狈。但她胸口的小叶子却在她睡着的那一瞬间亮了亮,像是在替她守夜。

太虚宫的宫门在她身后缓缓打开。

一道白色的身影站在门口,衣袍上沾着风尘,袖口还有几道浅灰色的印子没有来得及清理。月光从他背后打来,在门槛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那道影子刚好落在她蜷缩的身体上,像是将她轻轻盖住。

顾清寒站在门口,垂眸看着蒲团上那个握着毛笔睡着的小姑娘。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残留的泪痕移到她手上那支快要滑落的毛笔,从宣纸上那页歪歪扭扭的大字移到那道长长的墨痕,最后落在她胸口那枚还在微微发光的桂花叶上。

他弯下腰,伸出手,将她手里摇摇欲坠的毛笔轻轻抽出来,放在笔架上。动作很轻,轻到连笔架都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然后他顿了一下,那隻手悬在她头顶上方,没有落下。三息之后,他终究还是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和今天傍晚的动作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他的手在她发间停留了更久一些。

「……做得很好。」

他的声音极轻,轻到连他自己都不确定这句话有没有发出声音。然后他直起身,在她对面的蒲团上盘膝坐下,阖上眼,没有回后殿。今晚他不会再离开这座前殿半步。

而在太虚宫的庭院里,那隻裂了缝的粗陶花瓶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一样东西。那是一朵小小的野花,刚从后山果林边上摘下来的,花瓣上还沾着夜露,被随手插在花瓶旁边的泥土里。花茎很细,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却没有倒下。因为花瓶的裂缝里恰好卡着一小块碎石,那块碎石是沉棠梨今天白天从庭院地上捡起来顺手塞进去的,此刻它恰好撑住了那朵野花的根茎。

有些裂缝,不是为了碎掉,是为了刚好接住另一样东西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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