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心眼?」
沉棠梨重複了一遍这两个字,那双杏眼里满是困惑。她盘腿坐在石台的蒲团上,膝上摊着那本被她翻得起毛边的《篆字入门》——她现在已经认得八百多个字了,但「心眼」这个词她还是第一次听到。她歪着头想了想,给出了一个她自认为很合理的猜测:「是心长了眼睛的意思吗?」
「……可以这样理解。」顾清寒负手站在石台边缘,白衣被晨风吹得微微拂动。他已经放弃纠正她的联想方式了——每次他给出一个专业术语,她都能用一种完全不符合修仙界规范但仔细想想又有点道理的方式重新诠释。上次教她「聚灵阵」,她说「就是把灵气聚在一起像揉麵团一样对吧」。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对」。
「阵法课和观察课,今日合併。」他的语气恢復了一贯的平稳,「新课名为心眼。闭上眼睛,用阵法去看。」
「用阵法去看?」沉棠梨眨了眨眼,那双杏眼里的困惑又深了一层,「可是阵法不是用来布云台的吗?怎么看东西?」
「阵法之本,是感知而非构筑。」顾清寒抬手,指尖在空气中轻轻一点,一道淡金色的光芒从他指尖盪开,在石台上方形成了一圈极淡的光晕。光晕中隐约可见数十道细密的阵法纹路,有的像水波一样缓缓流淌,有的像星辰一样明灭闪烁,层层叠叠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极其複杂的立体图案,「妳之前在迷雾林中用阵法探路,那便是心眼的雏形——将灵力散布出去,感知障碍物的位置和形状。今日要学的,是更进一步。」
「更进一步?」
「不只是感知障碍物。而是感知阵法本身。」他顿了一下,那双琥珀色的眸子落在她那双认真得发亮的杏眼上,「石台上现在有十六道隐形阵法。找到它们,标出它们的位置。」
沉棠梨低头看看自己坐着的石台。玄武岩表面平整光滑,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青灰色光芒,看不出任何异常。她伸出食指摸了摸地面,指尖只触到冰凉的石头和一层极薄的晨露。没有光,没有纹路,没有任何阵法存在过的痕迹——以她目前的修为,这些隐形阵法就像是写在空气中的字,看不见也摸不着。
「十六道。」她把这个数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用力点了一下头,那两条辫子在肩前晃了晃,语气里带着一种她惯有的认真,「好。我试试。」
她闭上眼睛。
最初的几次尝试,什么都没有发生。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将手掌平贴在石台上。指尖泛起极淡极淡的青色光芒,顺着她的指尖渗入玄武岩的纹理,像是水滴渗入乾涸的泥土。她想像那些光芒是无数根极细的丝线,从她指尖开始蔓延,沿着石台的表面向四面八方辐射出去。丝线所到之处,石台上的灵力波动在她脑海中一一浮现。
第一道阵法在她脑海中亮了起来。那是一道极淡的防护阵,呈圆形,直径约三尺,位置就在她正前方五步远的地方——是上次她差点摔倒的时候,顾清寒布下的备用防护阵。阵法的光芒在她识海中呈现出淡金色的轮廓,像一个温柔的拥抱,至今没有撤去。
「第一道。」她闭着眼睛说,手指指向那道防护阵的位置,语气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雀跃,「在我正前方五步。是防护阵。」
顾清寒没有说话,但他的唇角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那道防护阵是他在她第一次走云台时布下的,之后一直没有撤。不是忘了——是以防万一。她发现的第一道阵法就是这个,说明她的感知本能已经开始偏向于寻找「保护性」的阵法。这是心引阵法的特性——她最在意什么,阵法就会最先感知到什么。
第二道阵法在她识海中浮现。那是一道极细极长的光芒,呈弧形,从石台左侧一直延伸到右侧,像一道无形的围栏。她认得这道阵法——这是第一天她差点掉下去之后,顾清寒在石台边缘布下的防坠阵。阵法的光芒是淡金色的,和第一道一模一样。
「第二道。」她的手指沿着石台边缘划了一道弧线,「在边缘,很长。也是防护阵。」
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
她一道一道地数着,手指在石台上逐一点出每道阵法的位置。那些阵法大多集中在石台边缘和她平时练习云台的区域——都是防护性的,淡金色的,温柔而稳固。有些是几个月前布的,有些是最近几天才加上的。有一道特别厚的防护阵就在她平时最爱踩空的那个位置,光芒比其他的都要亮——那是她上次碎石掉下去之后,顾清寒在当天夜里重新加固过的。
数到第十五道的时候,她停了下来。她的指尖悬在石台正中央的位置,那双紧闭的眼睛微微颤动,眉心拧成了一个浅浅的结。那里有一道阵法,但她「看」不太清——不是因为阵法太弱,而是因为太亮了。那道阵法发出的光芒不是淡金色,而是一种极其纯粹的、耀眼的金色。和她见过的所有阵法都不一样,它没有固定的形状,而是一团流动的、活的光芒。她试着用灵力丝线去触碰它,丝线刚一接触,那道阵法就轻轻震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嗡鸣。
她愣了一下。这个感觉——这个震动——和小叶子第一次发烫时的频率一模一样。那种温柔的、笃定的、让人莫名心安的震颤。
「神仙大人,」她闭着眼睛,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石台正中央有一道阵法。但和我之前找到的十五道都不一样——它没有形状,而且特别亮。」
顾清寒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石台边缘,晨风吹过他白色的衣袍,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她闭眼感知的模样。她跪坐在石台上,两条辫子垂在肩前,指尖泛着淡青色的光芒,眉心微微蹙起,像在努力辨认一道模糊的字迹。她的鼻尖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嘴唇微微抿着,那副认真的模样和她在藏书阁里描字时如出一辙。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语气比平时轻了几分:「那是阵眼。」
「阵眼?」
「整座石台的守护大阵,阵眼就在妳身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