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水月宗的盟约玉简在太虚宫前殿的矮几上放了三天。

这三天里，沉棠梨每次擦矮几的时候都会绕开那枚玉简。不是怕碰坏了——玉简上有阵法保护，摔都摔不碎——而是她觉得那枚玉简摆在那里，整个前殿的气氛都不一样了。以前太虚宫是她的家，是神仙大人的家，是他们两个人的地盘。现在忽然多了一个「盟友」，就好像家里多了一扇从来没有开过的窗户，虽然窗外的人暂时只是路过，但窗户开着，总会有风吹进来。

「神仙大人，」第三天傍晚，她终于忍不住了，指着矮几上那枚玉简问道，「这个东西放在这里，是不是意味着以后会有很多人来太虚宫？」

「嗯。」

「多少人？」

「看情况。」

「什么情况？」

「看他们能走到哪里。」顾清寒放下手中的茶盏，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从今日起，太虚宫山门外设一道考验。访客需以破解阵法的方式登山，能走到山门前十步者，方有资格递拜帖。阵法由妳来布。」

沉棠梨愣了一下。然后她猛地反应过来，那双杏眼瞪得溜圆，嘴巴张成一个圆圆的O型，伸出食指指了指自己的鼻尖：「我？我来布阵？拦住那些来拜访的修士？」

「嗯。」

「可是神仙大人，他们有些修为比我高很多——金丹期的、元婴期的，我怎么拦得住？」她的语气里没有退缩，只有一种真切的困惑，像是在问「让一个刚学会揉麵团的人去蒸一笼给皇帝吃的糕点，这合理吗」。

顾清寒看了她一眼。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没有担忧，没有犹疑，只有一种她看不太懂的笃定——不是「我相信妳能行」那种鼓励式的笃定，而是「我已经计算过了，这件事只有妳能做成」那种经过深思熟虑的确认。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反问了一句：「迷雾林中，那四个筑基期修士为何近不了妳的身？」

「因为小叶子——」

「小叶子是法器。法器只能挡一时，不能挡所有人。」他顿了一下，那双琥珀色的眸子直直地望进她那双还带着困惑的杏眼里，「真正让他们退却的，是妳的阵法感知。妳在迷雾中用心眼找到了路，在他们靠近之前就察觉到了敌意。这便是妳的优势——不是修为，不是灵力，是感知。布阵考验也是如此。妳不需要拦住所有人，只需要拦住那些不该上来的人。诚心拜访之人，阵法自会为他们让路。心怀不轨之人，阵法会让他们知难而退。」

他抬手，指尖在矮几上轻轻一点，一道极淡的金色光芒从他指尖盪开，在空气中勾勒出一幅太虚宫山门外的地形图。从山脚到山门，蜿蜒的山路大约三里长，沿途有密林、溪涧、石阶、平台，还有几处天然的山风口。每一处地形都有不同的灵力流动，有些地方灵气充沛，有些地方灵气稀薄，有些地方常年笼罩着从黑色山峰飘来的淡淡雾气。

「阵法不必强，但须巧。山风口的风向每个时辰变化一次，妳可以在那里布一道顺风阵——心诚者顺风而上，心不诚者逆风难行。密林中的树木根系交错，天然便是一道迷阵的基础，稍加引导便能让人原地打转。石阶处视野最开阔，适合布一道心眼阵——让访客在踏上石阶的瞬间，看到自己内心的真实意图。」他的手指在地形图上逐一点过每个位置，语气依然平稳，却比平时上课时多了一层更深的东西——不是单纯的教学，而是在传授一整套完整的阵法思维。每一个节点都有独特的作用，从山脚到山门，层层递进、互为呼应，任何一道阵法被触发，其他所有阵法都会同时响应。

沉棠梨听得入了神。她从来不知道阵法还可以这样用——不是一道一道分开布的，而是把它们连成一个整体，让整座山变成一场无声的考验。不是挡住所有人，而是筛选出那些值得被放行的人。她低下头，看着那幅金色地图，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她伸出食指，点在地图上一个没有被他标记的位置——不是山风口，不是密林，不是石阶，是距离山门大约五十步的一块平地。

「这里。」她的语气很认真，但认真里藏着一丝她不自觉的温柔，「我想在这里布一道阵——不是挡人的阵，也不是考验人的阵。是一道『让人想吃桂花糕』的阵。」

顾清寒微微侧头，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她那张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的小脸上停留了一瞬。那块平地他没有标记，是因为那里不需要布阵——距离山门太近，阵法意义不大。但他没有打断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