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寒的唇角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不是那种刻意压制的微弧,而是被呼唤之后的、自然而然的、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松动。他没有说「嗯」,也没有说「尚可」,只是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这个动作他做过很多次——从第一次的生涩,到后来的自然,到现在已经成了一种不需要思考的习惯。但这一次他的手在她发间停留了更久一些,像是在用掌心告诉她——这一路,辛苦了。
「走吧。」
「去哪儿?」
「下一堂课。」
「什么课?」
「筑基。」
沉棠梨瞪大了那双杏眼,嘴巴张成一个圆圆的O型。筑基——那是修仙真正的入门。引气入体只是感知灵气,筑基才是将灵气化为自身修为的第一步。她等这堂课等了很久,神仙大人说过她总有一天会筑基,现在这个「总有一天」终于到了。她提着裙摆追上去,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七道在雪中发光的阵法,然后转头跟上他的步伐,和他保持着半步的距离。那半步是她从第一天就保持的距离,不多不少,刚好够她在摔倒的时候被他及时拽住,也刚好够她抬头就能看到他那张清隽的侧脸。
「师父,筑基难不难?」
「因人而异。」
「那筑基之后我是不是就能飞了?」
「筑基不会飞。」
「那什么时候会飞?」
「金丹。」
「金丹难不难?」
「……先筑基。」
「筑基会不会很疼?」
「闭嘴,走路。」
「哦。」
风雪中,一大一小两道身影沿着山路往太虚宫走去。他们的脚印在积雪上留下两行深浅不一的印记,一深一浅,一大一小,大的那行步伐从容,小的那行蹦蹦跳跳。七道阵法在他们身后依次亮着,像七盏不灭的灯,等待着下一个从山脚走到山门的人。
而山脚下,雪幕中隐约可以看到几道人影正艰难地往山上走。为首的是碧落剑宗宗主独孤剑,这次他穿了一双新的靴子,靴底还特意加了防滑的阵法。他身后跟着灵兽山的少宗主殷白——他没有穿新靴子,倒是怀里揣了一隻正在冬眠的白狐,白狐的一隻耳朵从领口露出来,被雪花沾成了白色。殷白一边走一边对独孤剑的背影嘀咕:「这次我真不是来炫耀的,就是想让我家狐狸闻闻那道糕点阵——」
独孤剑没有回头,但步伐明显放慢了一些,好让殷白跟得上。他们不知道山上刚刚发生了一场小小的、只有两个人和七道阵法参加的结业典礼。他们只知道,今天是太虚宫护山大阵正式运转的日子,而他们是第一批在风雪中前来道贺的访客。诚意够不够,阵法会判断。
第二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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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完.尾声】
护山大阵运转之后的第一个春天,沉棠梨筑基成功。
突破的那一刻,她心口那道被封印了十七年的灵根终于裂开了一条缝。淡青色的光芒从裂缝中喷薄而出,和心引阵法的灵力交织在一起,在她头顶凝结成一朵巨大的桂花虚影。那朵桂花在太虚宫上空绽放了整整一刻钟,每一片花瓣都清晰可见,连花蕊的纹路都和顾清寒刻在小叶子背面的那朵一模一样——不是巧合,而是她的灵根在封印中被压制了十七年,唯一能汲取的力量就是那枚桂花叶日日夜夜传递给她的温暖。
各大宗门的贺礼如雪片般飞来。水月宗的秦肃长老亲自带队前来道贺,带的不是灵石丹药,而是一匣子他亲手做的糕点。碧落剑宗的独孤剑派弟子送来了一柄剑——不是给沉棠梨的,是给顾清寒的,剑匣上刻着一行字:有此佳徒,当配此剑。天机阁老阁主送来了一本厚达三寸的阵法分析报告,封面上的标题是《论太虚宫护山大阵对现代阵法学的启示》,扉页上写着一行小字:请沉道友过目,如有错误,敬请斧正。
而这一切的中心人物,此刻正蹲在果林里,跟那棵矮了一大截的凡间桃树商量今年能不能多结几颗果子,她想给师父做桃子味的桂花糕。树枝轻轻晃了晃,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在点头。
顾清寒站在果林边缘,负手看着她蹲在树下的背影。那两条辫子垂在肩前,辫梢沾了春天的花瓣,她手腕上的墨珠在阳光下泛着极淡极淡的金色光芒。他腰间的佛珠还剩一百零七颗,那一颗在她腕上戴着,跟着她的脉搏一起跳动——他不用刻意感知,也知道她的心跳很平稳,很开心。
「师父。」她没有回头,只是用那种软糯糯的、带着一点笑意的语气,对着那棵桃树说了一句话。
「嗯。」
「桂花要开了。」
「嗯。」
「今年可以做很多很多桂花糕。」
「……嗯。」
一阵温柔的风吹过果林,吹动了他白色的衣角和她杏色的裙摆。桂花树的枝头已经结满了细小的花苞,等秋天一到,便会开成满树金黄。而她说的是真的——桂花要开了,她会一直留在这里,年年为他做桂花糕。这就是她的道,不是斩断因果、超脱轮迴,而是守在这座山上,守在那个人身边,用一块桂花糕的温度,暖他余生所有的冬天。
太虚宫的七十二枚铜铃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一声清越悠远的嗡鸣。这一次的铃声不再是警告,不再是沉寂,而是一声等了三千年的回应。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