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仙门大会的主会场设在青云城中央的巨型竞技场内。沉棠梨跟在顾清寒身后走上贵宾席的台阶时,那双杏眼就没有闲下来过——左边看台上坐满了丹霞谷的弟子,清一色红底丹炉纹道袍,像一片燃烧的枫叶铺在青玉石阶上;右边是碧落剑宗的剑修方阵,银色长剑徽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为首的独孤剑正面无表情地擦拭着剑鞘,旁边空着一张空位。更高的看台上,天机阁的阵法师们埋头翻阅着大会资料,万花谷的女修们轻摇团扇谈笑风生,灵兽山的弟子们怀里抱着各种毛茸茸的灵兽,五颜六色的宗门旗帜在微风中轻轻飘扬。
「师父,好多人!」沉棠梨不自觉地往顾清寒身边靠了半步,那张小脸上写满了惊叹。上次她看到这么多人,还是青牛镇一年一度的庙会——但庙会的规模连这里的零头都比不上。
「嗯。」顾清寒应了一声,步伐依然平稳从容,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从看台上扫过。他确认了各宗门的座位分布和擂台周围的阵法防护层,确认了太虚宫的座位被安排在贵宾席最高处的独立包间——那是朝阳殿安排的,包间门口悬挂着一面淡金色的太虚宫标记,位置绝佳,俯瞰全场,左右隔壁各空了一个包间,不会有人打扰。
就在沉棠梨即将踏入包间门槛的那一刻,她的脚步忽然顿住了。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而是因为胸口的小叶子轻轻震了一下。不是警告,不是发烫,而是一种极轻极轻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的震颤。和那天在石台上用心眼感知到黑色山峰深处阿娘灵力波动时的感觉一模一样。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后,目光扫过看台上密密麻麻的人群——丹霞谷的道袍、碧落剑宗的剑徽、天机阁的八卦图、万花谷的花瓣旗。她从这些不同的宗门纹饰前一一掠过,最后落在主宾席正中央那面绣着一轮正在升起太阳的金色旗帜上。
「怎么了。」顾清寒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语气依然平淡,但负在身后的手指已经微微蜷起——他注意到了她刚才那一瞬间的僵硬,也注意到了她下意识按住胸口小叶子的动作。和上次在迷雾林中一模一样。
「没什么——」沉棠梨收回目光,那双杏眼里的困惑却没有散去。刚才那一瞬间的震颤不像是阵法感应,更像是小叶子和什么东西产生了共鸣。她想起了刚才那面金色旗帜,上面绣着一轮正在升起的太阳,那轮太阳的光芒从旗面左下角辐射出来,共有十二道,长短交替排列。她两天前刚在师父的藏书阁里见过类似的图案,在一卷关于上古阵法的竹简上。那页书的边角被她折了一小道痕,因为旁边画着一个和她自己那盏心灯有几分相似的阵法图。她压下心头的异样,跟着顾清寒走进包间,在他身边的蒲团上盘膝坐下。
下方的擂台上,仙门大会的第一场比试已经开始了。
两名金丹初期的散修在擂台上交手。其中一人使一柄赤红色的长枪,枪尖所过之处空气都被灼热的灵力烧得微微扭曲;另一人则用一套极其灵活的水系功法,抬手间凝水成冰,将长枪的火焰一次次扑灭,蒸腾起大片的白色雾气。擂台的防护阵法感应到灵力冲击,自动亮起淡金色的光芒,将战斗余波牢牢锁在擂台范围内。火焰和水流在擂台上交织出一幅绚丽的画面,每一次碰撞都伴随着灵力爆裂的清脆响声,溅起的水珠被火焰蒸成白雾,又被防护阵法弹回擂台范围内,在两人之间形成了一道迷濛的水雾帘幕。
沉棠梨看得目不转睛,整个身子都不自觉地往前倾,手指抓着包间栏杆的边缘,指节微微泛白。她从未见过这样正式的同阶修士切磋,招式往来之间虽比不上神仙大人教她的阵法那样精妙,却有一种阵法课上学不到的东西——临场应变的直觉、对对手意图的预判、以及长时间高强度战斗中如何分配自己有限的灵力。她一边看,一边在心里默默用今天刚学到的观察方法分析着两个修士的攻防节奏。
「师父,」她头也不回地问,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打扰擂台上的比试,「那个用长枪的修士明明修为更高一点,为什么一直被水系修士压着打?」
顾清寒坐在她身后的太师椅上,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盏清茶。他垂眸看了她一眼——她正趴在栏杆上,两条辫子从肩头滑落,辫梢随着擂台上每一次灵力碰撞而轻轻晃动。她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学会了用眼睛去捕捉战斗节奏的变化,却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运用他教给她的第一课——观察。
「修为高不等于胜算高。」他开口,语气恢復了平时上课时的平稳,「水系修士的功法和他的灵根属性完美契合,在擂台上能更精细地控制每一分灵力。而长枪修士的功法偏向大开大合,在这种近身缠斗中反而施展不开。修为只是基础,真正的胜负取决于对自身能力的理解和对对手的适应。」
「哦——」沉棠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却没有从擂台上移开。那双杏眼里倒映着擂台上不断变幻的灵光,火焰的红色和水系功法的蓝色在她瞳孔中交织成一片绚丽的星云。她看了一会儿,又冒出一个问题,语气里带着一丝她不自觉的困惑:「那为什么他们打了这么久还没有分出胜负?我觉得长枪修士有好几次都露出了破绽,但水系修士没有抓住——」
「因为他们都在等。」
「等什么?」
「等对方的灵力先耗尽。」顾清寒将茶盏放回几上,瓷器碰触紫檀木面发出极轻微的脆响,「散修不比宗门弟子,没有师门提供的丹药和灵石储备。擂台上的每一分灵力都是他们自己辛苦修来的,不能浪费在不确定能得手的机会上。稳重是他们能活到今天的原因,但也限制了他们的眼界——他们只想赢下这一场,从未想过用更高效的方式在更短的回合内取得优势。」
沉棠梨听得入了神。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些问题——在太虚宫的时候,她阵法课的作业就是布阵、走云台、观察访客。那时候她只需要管好自己的阵法,不需要考虑对手的灵力储备和战术选择。但仙门大会的擂台让她看到了修仙界的另一面——不是她护山大阵里那样温柔的考验,而是一场需要用实力说话的竞争。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在石台上走云台时,师父在旁边看着她一遍又一遍地摔,从不伸手,却也从未走远。那时候她以为师父只是想让她自己学会走云台——现在她忽然明白,他是在教她在这个竞争激烈的修仙界中,没有人会替她分配灵力、预判对手的意图。
擂台上忽然爆发出一阵惊呼。长枪修士终于抓住水系修士灵力转换的一瞬间破绽,长枪如龙般刺出,枪尖的火焰在这一刻不再是散漫的灼热,而是凝聚成一道极细极亮的赤红色光束,精准地突破水幕的层层拦截,停在对方咽喉前三寸的位置。防护阵法自动判定胜负,淡金色的光芒一闪,将长枪的冲击力全部吸收。水系修士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一声,收起了指尖凝结到一半的冰晶,朝对手抱拳行礼。整个过程乾淨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好!」沉棠梨下意识地拍起了手,那双杏眼里满是兴奋的光芒,转头看向顾清寒,「师父您看到了吗!那一枪好快!我都没看清他是怎么突破水幕的——」
顾清寒当然看清了。长枪修士从比赛开始就在刻意保持灵力输出节奏,用看似笨拙的大开大合麻痺对手的判断,然后在水系修士习惯了他的攻击频率之后,忽然改变节奏,一击制胜。他对自己的功法理解透彻,对对手的心理把握精准,之前那些所谓「施展不开」的大开大合不过是在为这一刻的爆发做铺垫。他没有对沉棠梨解释这些细节。不是因为她听不懂,而是因为接下来对她来说,更重要的不是理解一场比赛,而是在接下来的环节中保护好自己。接下来的环节比擂台比试更重要——也更危险。
「接下来是新秀交流环节。」他的语气恢復了平日里上课时的平稳,像是在宣布今天的课程安排,「金丹期以下的年轻修士可以在场上自由走动、互相切磋、交换心得。想去吗。」
「想!」沉棠梨从栏杆边弹了起来,那双杏眼亮得像是装了两颗星星,但随即又想起什么,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师父,您是不是不太放心——」
「不必担心我。」顾清寒放下茶盏,站起身来,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她那张写满了期待的小脸上停留了一瞬,「想去的话就去。我在这里看着。」
沉棠梨用力点了一下头,转身就要往外跑。跑出两步又折回来,从储物袋里掏出两块用油纸包好的桂花糕放在茶几上,那双杏眼眨了眨:「给您留的。如果交流环节太久您等得无聊了,可以吃一块——不要都吃完哦,留一块给我回来吃。」说完不等他回答,提着裙摆蹬蹬蹬地跑下了看台,淡青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顾清寒垂眸看着茶几上那两块歪歪扭扭的桂花糕,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在太师椅上重新坐下,神识却已经复盖了整个会场。他会一直在这里看着,就像太虚宫的守护大阵一样,平时不声不响,却从未停止运转。
新秀交流环节设在擂台东侧的偏殿中。宽敞的大厅里摆满了圆桌和蒲团,年轻修士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交换丹药配方,有的在讨论功法心得,有的在角落里摆开了小型的切磋阵法。沉棠梨走进偏殿的时候,立刻吸引了几道目光。不是因为她的修为——筑基初期在这里只能算中等偏下——而是因为她胸口的桂花叶坠子散发着极淡却无法忽视的灵力波动。那是一道元婴级护身法器的标誌,而她的衣着打扮却不像任何一个大宗门的弟子。
「这位道友,」一个身穿水蓝色法袍的年轻女修主动迎了上来,圆脸上带着善意的笑容,修为大约在筑基中期左右,「我看妳面生,是第一次来仙门大会吧?我叫柳轻轻,散修,专攻水系功法。刚才擂台上那个水系修士就是我师兄——虽然输了,但打得挺精彩的对吧!」
「我叫沉棠梨——」她本能地想说「太虚宫」,但话到嘴边又嚥了回去。在出门前,师父叮嘱过她不要在陌生场合随意亮明师门,虽然他没有说为什么,但她觉得既然神仙大人这么说,一定有他的道理。她顿了一下,找了一个更妥帖的说法,「——我是苍梧山来的散修。」
「苍梧山?听说那边最近热闹得很——」柳轻轻眨眨眼,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听说太虚宫的山门外设了护山大阵,碧落剑宗宗主亲自去登山,在山风口被吹掉了一隻靴子!是不是真的?」她语气里的好奇多过八卦,眼睛里满是单纯的求知慾望。
「呃——」沉棠梨那双杏眼飞快地眨了两下,脸上浮现出一抹几不可察的心虚。她想起那天自己蹲在大石头后面偷看独孤剑被吹掉靴子的场景,当时笑得差点从石头上滚下去。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镇定自然,「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好在柳轻轻并未追问,只是自顾自地感叹了一句「太虚宫的阵法果然名不虚传」,便热情地拉着沉棠梨的袖子往角落里一个摆满丹药瓶子的圆桌走去。沉棠梨回头朝贵宾席的方向看了一眼,虽然隔着层层人群和建筑遮挡,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师父在那里看着她。那道来自高台的视线一直都在,像一根无形的丝线,无论她走多远都不会断。她深吸一口气,转头跟上柳轻轻的步伐。
「这是我自己炼的清心丸,品级不高,二品而已,但材料都是自己採的,没有杂质——」柳轻轻从桌上拿起一个小瓷瓶塞到沉棠梨手里,圆脸上浮起两团不好意思的红晕,「送妳一颗,算是见面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