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清晨的阳光还没完全穿透青云城的晨雾,公告玉碑上那道暗红色的战书已经更新了。
这一次不再是虚张声势的威吓,而是一封措辞正式的挑战书。暗红色的灵墨在青玉碑面上缓缓流淌,字迹和前一封一模一样,却多了一个署名——殷无邪。围在广场上的修士比昨天更多,所有人都在议论纷纷。九幽魔域少主亲自挑战太虚宫掌门弟子,同阶对决,这在仙门大会的历史上从未发生过。
「明日决赛前,青云城演武场。魔域少主亲自领教太虚宫掌门弟子的阵法。」燕云归站在客栈的窗前,把那封战书的内容一字一句地念出来。他的语气依然温和,但放下玉简时指尖微微用力,「殷无邪——九幽魔域这一代的少主,修为筑基后期,和妳同阶。他说既是同阶,便不存在以大欺小。如果妳拒绝,就等于太虚宫向九幽魔域示弱。」
沉棠梨坐在茶几对面的蒲团上,面前摊着她那本翻得起毛边的阵法笔记本。她在「九幽魔域」旁边补了一个新名字,笔迹端正,没有一丝颤抖。写完之后她抬起头,那双杏眼在晨光中格外明亮。
「接受。但不是被他的战书牵着走——这场比试,按照我的规则来。」她把毛笔放回笔架上,语气平静得像在宣布今天的课程安排,「以阵法较量为限,不动刀剑,不伤性命,胜负由在场所有人评判。」
燕云归愣了一下,继而轻轻笑了。他把战书内容传给顾清寒时,眼角那道因为连日追查九幽魔域动向而熬出来的青黑色浅痕微微舒展:「这规则是冲着他最弱的地方去的——魔域的阵法传承断代了上千年。如果单论阵法,同阶之中能赢妳的人,这个修仙界里恐怕还没有出生。」
「不。」沉棠梨摇了摇头,那双杏眼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深思熟虑之后的从容。她低头看着笔记本上自己昨晚推演了无数次的阵法草图,指尖轻轻抚过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阵法不是他最弱的地方,是他最害怕的地方。他怕的不是我的阵法——他怕的是心引阵法会让他想起来。想起那些他一直在逃避的东西。」她抬起头,目光穿透晨雾望向窗外那座高大的公告玉碑,「就像糕点阵让万花谷的女修想起母亲,让天机阁的老阁主想起家乡的桂花树。心引阵法不会伤害任何人,但它会让人面对自己。而面对自己——对某些人来说,比面对千军万马更可怕。」
顾清寒坐在她身侧,面前依然是那卷草药图谱。书页依然停在断肠草那一页——那一页的备註已经被她密密麻麻写满了,从最初的「吃了会断肠」到后来补上的「亦可解寒蚕蛊之毒,以毒攻毒,用对的量就是解药」。他已经很久没有翻页了,因为每次她开始认真思考阵法问题的时候,他发现自己都在看她而不是看书。他看着她那张认真得发亮的小脸,沉默了好几拍。
「为什么。」他只问了三个字。
沉棠梨转头看着他,那双杏眼眨了眨。她知道师父问的不是「为什么选择阵法规则」,而是「为什么要接受」。她想了想,把双手放在膝盖上,认认真真地回答,语气像是在汇报一个经过反复推敲的结论:「因为他是九幽魔域的少主,而我是太虚宫的掌门弟子。他公开挑战太虚宫,我不能退。不是为了面子——」她顿了一下,那双杏眼坦坦荡荡地直视着师父,「而是因为如果我退了,他们就会觉得太虚宫好欺负。太虚宫不好欺负——这一点,我要让所有人看到。」
顾清寒没有立刻说话。他垂眸看着她那双乾乾淨淨的眼睛,想起她在迷雾林中面对那四个筑基期修士时明明腿都在抖却还是挺直嵴背站在原地的模样。从那时候起她就没有退过,现在也不会退。他放下手中的草药图谱,给出了最终判决。
「可以。他比妳高一个小境界,以阵法规则限制他的进攻手段,对妳有利。」他抬手,一道极淡的金色灵力从他指尖飞出,融入她腕上的墨珠,「如果他违反规则,这颗佛珠会自动触发防禦阵法。」
沉棠梨低头看着腕上那颗微微发光的墨珠,弯起眼睛笑了。她没有说「谢谢」,只是拿起毛笔,在阵法笔记本上翻开新的一页,开始为明天的比试做最后的准备。她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做——要去演武场实地勘察场地,要根据场地的灵力流动重新调整阵法核心的适配参数,要在实战前把阵法核心的各个应急节点全部校准一遍。最重要的是,她要在比试前把自己推演了一整夜的阵法草图亲手布出来,让演武场的石板告诉她还有哪些误差需要修正。
当天下午,青云城演武场。
这座露天竞技场和仙门大会的主会场不同——没有高大的围牆和层层看台,只有一圈古朴的青石柱围成椭圆形的场地。每一根石柱上都刻着历代阵法大师留下的阵法残纹,有些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沉棠梨蹲在场地正中央,两条辫子垂在石板地上,辫梢随着她布阵的动作轻轻晃动。她正在把昨晚在笔记本上推演了无数次的阵法草图变为现实,灵力沿着青石板的纹理向四面八方蔓延,在每一根石柱的阵法残纹上都轻轻碰了一下,像是在跟历代大师打招呼。
顾清寒负手站在场地边缘的青石柱旁。日光在他清隽的侧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始终锁定在场地中央那道淡青色的纤细身影上。她布阵的手法比以前熟练了许多——灵力引导线的走向精准而流畅,节点与节点之间的衔接几乎不需要修正。和当初在石台上布出第一朵歪歪扭扭的云台时判若两人,却又和那时候一模一样——同样的认真,同样的专注,同样的比谁都倔强。
燕云归站在另一侧,手里捧着一卷演武场的阵法历史记录。他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手指忽然顿住了。那一页上画着演武场石柱的阵法残纹拓片,其中一根石柱上的残纹——被风雨侵蚀了上千年、连城主府的阵法师都无法辨认的那一道——和他先祖留下的封印阵图中的某一笔,惊人地相似。他把那卷记录递给顾清寒,语气依然温和,却多了一丝只有彼此能听懂的紧绷:「顾前辈,您看这个。」
顾清寒垂眸扫了一眼拓片上的残纹,面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腰间那串佛珠中,某一颗轻轻震了一下。他认得这道残纹——三千年前那场封印大阵的阵图共有十二个辅助节点,每个节点对应一位渡劫期修士的精血印记,而这道残纹正是十二节点中最关键的一个,负责将十二道不同的灵力频率调和为同一道封印。这个节点不是任何一位修士单独完成的——是沉清辞和燕家先祖联手构建的。他们的后代,此刻就站在这根石柱下,一个在场地边缘捧着历史记录,一个在场地正中央蹲着布阵。
「这座演武场,是三千年前封印之战的遗址之一。」顾清寒开口,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个天经地义的事实,「殷无邪选这里,不是巧合。九幽魔域知道这座演武场的来历,也知道这些石柱上的残纹和黑色山峰的封印出自同一套阵法体系。选在这里交手,是对太虚宫最赤裸的试探——他认为妳会在这里暴露妳对封印阵法的真实掌握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