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青云城回来的第七天,太虚宫的桂花还在开。不是零零星星地开,是满山遍野、不管不顾地开,像是要把积攒了三千年的力气全部用在这一季。从山门到石台,从果林到藏书阁窗外那株被顾清寒修剪过无数次的老桂树,每一根枝条都沉甸甸地压满了金黄色的花簇。风一吹,花瓣便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在青石板上铺了一层软软的、散发着甜香的毯子。
沉棠梨蹲在后山果林边缘,面前是一棵矮了一大截的凡间桃树。树上结着几枚青涩的果实,圆圆的,小小的,被满树桂花映衬得格外朴素。她手里握着一截刚从溪涧边捡回来的桃树枝条,用随身的小刀仔细削着树皮。这是她跟阿婆学的嫁接法子——把凡间桃树的枝条接到灵植砧木上,让它结出来的果子既有凡间桃子的甜软,又能借灵植的根系吸收更多灵气。她已经失败了好几次,这次削得格外认真,连舌尖都下意识地抿在嘴角,眉心蹙成一个浅浅的结。
「师父,」她头也不回地开口,语气专注得像在汇报功课,「这枝的芽眼比上次多了两个。如果能接活,今年秋天就能多收十几颗果子,可以做桃子味的桂花糕——」
「先把枝条削好。」顾清寒站在果林边缘,负手而立,白衣被微风吹得轻轻拂动。他的目光落在她沾满泥土的指尖上,顿了一下,没有说什么。从青云城回来的这七天,她每天都把自己排得满满当当——浇树、嫁接、整理阵法笔记、校准小叶子的灵力频率。她从未开口问过「黑色山峰那边有没有动静」,也从未主动提过燕云归什么时候来。但他知道她在等,等封印被重新打开的那一天,等那三个条件全部凑齐的那一刻。
沉棠梨把嫁接枝条小心翼翼地插进砧木切口,用麻绳一圈一圈缠紧,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那双杏眼在晨光中格外明亮。
「师父,我今天想再去一次黑色山峰附近。不是进封印——只是靠近一点,用心眼感知一下封印目前的状态。上次在演武场和殷无邪交手之后,我发现心引阵法能穿透魔气结界直接触及识海边缘。如果可以应用在封印感知上,也许能比以前更清晰地感应到里面阿娘的灵力波动——」
顾清寒垂眸看着她。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这碟桂花糕蒸好了。七天来她没有问过黑色山峰,但她的阵法笔记上已经画满了新的推演草图,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标着封印频率的校准参数。她从来没有停止过思考,只是在等自己准备好。而她现在告诉他——她准备好了。
「可以。」他的语气依然平淡,但他接下来的话让沉棠梨眨了眨眼,「但不必在山峰外围感知,浪费时间。直接去封印边缘。」
沉棠梨弯起眼睛笑了。她知道师父说「直接去封印边缘」的意思——他认为她的心眼感知已经足够精准,不用再在外围慢慢试探。这大概是他表达信任的方式。
苍梧山的桂花香越往深处走越淡。当沉棠梨踏上通往黑色山峰那条狭窄山道的时候,空气中的甜味已经被另一种更古老、更冷冽的气息取代。那是封印残留的灵力波动,被压缩在地脉深处三千年,渗过层层岩石和土壤漫上来,触在皮肤上像一层极薄的霜。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的小叶子——那片桂花叶微微发烫,不是警告,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类似于旧识重逢的震颤。和她第一次用心眼感知到黑色山峰封印时感受到的波长一模一样。
顾清寒跟在她身后,步伐平稳,和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那半步是从她第一天进太虚宫就保持的距离,不多不少,刚好够他在她摔倒时伸手扶住,也刚好够她回头就能看到他那张清隽的侧脸。他腰间的佛珠在靠近封印范围时微微发烫,一百零七颗墨色陨铁珠同时泛起极淡极淡的金色光芒。他在心里默数了一遍——少了一颗,那一颗在她腕上。
封印边缘是一道从山体中自然裂开的狭长缝隙,宽不过三尺,深不见底。缝隙边缘的岩石被三千年的灵力侵蚀成了暗沉的墨色,表面隐约有暗红色的魔气在缓缓蠕动。但魔气无法蔓延——因为缝隙外围还有一层更亮的、更稳固的淡金色阵法屏障,那是顾清寒三千年来不断加固的封印外壳。
沉棠梨在距离缝隙五步远的位置停下脚步。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将手掌平贴在冰冷的岩石上。指尖泛起极淡极淡的青色光芒,顺着岩石的纹理渗入封印深处。心眼感知在这一刻被催动到极致——她没有试图穿透封印,而是让自己的灵力频率和封印的频率进行共鸣。不是叩问,不是试探,而是一种温柔的、无声的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