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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 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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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辭回到太虛宮的第一天,整座蒼梧山的桂花在同一瞬間全部謝了。

不是枯萎,不是凋零,是那些從沈棠梨築基那天起就反常盛放的滿樹金黃,在沈清辭的腳踏上太虛宮山門前最後一級石階的那一刻,同時化作漫天淡金色的光點,從枝頭溫柔地脫離,在晨光中飄成一片無聲的、浩瀚的花雨。花瓣落在青石板上,落在屋簷上,落在七十二枚還在輕輕嗡鳴的銅鈴上,落在沈棠梨那兩條垂在肩前的辮梢上,也落在沈清辭那件封印中不曾被歲月侵蝕的淡青色衣裙上。

「開了三千年,也該歇一歇了。」顧清寒站在山門前,負手看著滿天花雨,語氣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桂花反常盛放是因為封印深處沈清辭的靈力一直沒有真正沉睡,她的思念透過封印滲入地脈,沿著根系傳遍了蒼梧山每一株桂花樹。現在她回來了,桂花樹不需要再替她傳遞那些無法被聽到的呼喚。

沈清辭抬手接住一片從眼前飄落的花瓣。花瓣在她指尖輕輕顫了一下,化作點點金芒消散。她在封印裡也能感知到桂花開了三千年——每一年秋天,花香的頻率都會透過地脈傳入封印深處,那是她在那片黑暗裡唯一能觸及的來自外面的東西。此刻桂花謝了,但她站在陽光下,站在女兒和那個人面前。

「我進去看看。」沈棠梨從阿娘身後探出半個身子,那張小臉上還掛著在封印邊緣哭花的淚痕,鼻頭紅紅的,但杏眼彎成了月牙。她往前跑了兩步又折回來,拉住阿娘的手往山門裡走,一邊走一邊急切地指給她看,聲音裡帶著她獨有的、軟糯的、藏了整整十七年終於可以說出口的驕傲。

沈清辭被她拉著手穿過太虛宮的白玉宮門。她的腳步很輕,封印中沒有時間流逝,她依然保持著三千年前走入封印時的模樣,看起來不過二十七八歲,和沈棠梨站在一起不像母女,更像姐妹。她低頭看了看那隻拉著自己的手——女兒的手比她小了一號,指尖有握毛筆磨出來的薄繭,那是她不在的這些年裡女兒自己長出來的。

庭院裡那隻裂了縫的粗陶花瓶還穩穩地插著幾枝野花,是沈棠梨幾天前從後山採回來的,已經有些蔫了,但裂縫裡的碎石子還是穩穩地卡著花枝,和她第一天撿回來時一模一樣。沈清辭在花瓶前停了下來。她當然認得這隻花瓶——三千年前這是太虛宮唯一一件她親手從山下帶上來的東西。那時候瓶身還完好無損,沒有裂縫,插的是她從蒼梧山山腳下採的第一把野菊。後來它碎了,是顧清寒親手補的,補得歪歪扭扭,因為他那時候還不會補花瓶。她轉頭看向身後的顧清寒,那雙和她女兒一模一樣的杏眼裡帶著一種極淡極淡的笑意。

「這花瓶你還留著。我以為碎在那天晚上之後你就扔了。」

「裂了也能插花。」他的語氣依然平淡,負在身後的手指卻微微蜷了一下,目光從花瓶移到她臉上,只停留了極短的一瞬,隨即移開,「是棠梨從後山撿回來的野花。花瓶是她自己補的。和妳當年一樣——撿什麼都往瓶子裡插。」

沈棠梨從花瓶旁邊探出頭,那雙杏眼眨了眨,完全沒有意識到師父和阿娘正在進行一場跨越三千年的對話,自顧自地插了一句:「師父說裂了也能插花!所以我一直沒扔——後來在裂縫裡塞了碎石子,就更穩了。阿娘妳看,這個碎石子是我在石台上撿的,很漂亮吧。」

沈清辭看著女兒,沉默了很長一息,然後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頂。這個動作和顧清寒一模一樣——不是刻意的模仿,而是兩個疼她的人,不約而同地用同一種方式表達同一個意思。她回來了,女兒已經長到夠她用摸頭的方式來表達的年紀了。而那個替她養大女兒的人,連摸頭的動作都和她一模一樣。

「很穩。妳比阿娘會補花瓶。」她的聲音很輕,那雙杏眼裡含著淚花,卻彎成了和她女兒一模一樣的月牙。

沈棠梨高高興興地又拉著阿娘往後山走。她要把果林裡每一棵樹都介紹給阿娘——那棵活了三千年的玉髓桃,那棵被她嫁接了好幾次才成功的凡間桃樹,那棵在石台旁邊被師父刻了一朵桂花的石頭。她有一肚子的話要說,這些話她從三歲藏到現在,每一句都壓在心底最深的地方,現在終於可以一句一句全部說出來。

顧清寒沒有跟上去。他站在庭院裡,負手看著母女倆的身影消失在果林轉角。晨光落在那隻裂了縫的花瓶上,把瓶身上歪歪扭扭的修補痕跡照得格外清晰。沈清辭走進封印之後不久,他把這隻花瓶從摔碎的地方撿起來,花了很久補好。那時候他已經站在整個天玄大陸的最頂端,卻補不好一隻花瓶。

他把花瓶放在原處,三千年沒有移動過。現在花瓶還在,她回來了。這一次他沒有讓任何人從他身邊奪走沈家的人。他收回目光,轉身走進前殿。今天還有很多事要做——朝陽殿的後續聯絡、殷無邪留下的殷家陣法殘卷、以及她昨晚提過一次就沒再說第二次的那句話。

「等阿娘回來,我們一起種桂花樹。」

她說過的話,他都記得。

前殿矮几上,還擺著沈棠梨凌晨出發前留的那碟桂花糕,和碟子下面壓著的那張字條——「帶上備用」。她把桂花糕帶去了封印邊緣,親手遞給了阿娘。那碟留在矮几上的,是她給師父留的,用油紙整整齊齊地包好。顧清寒在矮几前盤膝坐下,拿起一塊已經涼透的桂花糕放入口中,然後攤開那卷草藥圖譜。書頁依然停在斷腸草那一頁,她寫的備註密密麻麻,最新的那行字是昨天補上去的,墨跡還沒有完全乾透。

「斷腸草性大毒,亦可解寒蠶蠱之毒。以毒攻毒,用對的量就是解藥。阿娘說師父的桂花糕太甜,下次減半勺糖。」

他垂眸看著那行歪歪扭扭的小字,沉默了很久。然後拿起毛筆,在旁邊畫了一個極小的圈,表示「知道了」。窗外的桂花花瓣還在風中飄著,落在他白色的衣襟上,像一枚極淡極淡的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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