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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 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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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中午,沈棠梨把太虛宮裡裡外外所有她覺得「阿娘一定要看」的地方全部介紹了一遍,連藏書閣裡那卷被她翻得最舊的《篆字入門》和那卷當初被師父一把拂走、至今仍空著的最高層書架也沒有放過。最後她拉著阿娘蹲在後山的灶房裡,挽起袖子要親手蒸一屜新鮮的桂花糕。她一邊揉麵團一邊絮絮叨叨地跟阿娘匯報這十七年的空白,從阿婆怎麼教她認草藥、到師父怎麼教她認字、到她在仙門大會上怎麼用廢料布陣讓半個修仙界沉默。沈清辭坐在她對面,靜靜地聽,偶爾幫她添一勺水或把沾在她鼻尖上的麵粉輕輕抹掉,那雙和她女兒一模一樣的杏眼裡始終蓄著一層極淡極薄的淚光,卻始終沒有掉下來。

「阿娘,」沈棠梨把蒸籠蓋上,轉頭看著沈清辭,那雙杏眼在灶火的映照下格外明亮,「師父說當年封印崩塌的時候,妳是自願走進封印的。不是被敵人拖進去,是妳自己選擇和陣眼核心融合。那時候——妳在想什麼?」

沈清辭沒有立刻回答。灶火在陶爐裡輕輕跳躍,橘紅色的火光映在她那張和女兒有七分相似的臉上。她沉默了好幾息,然後伸出手,輕輕把女兒落在鬢角的一縷碎髮別到耳後。

「在想妳。妳那時候才三歲,我把妳交給阿婆的時候說,阿娘很快就回來。然後我走進封印的時候在想——如果我真的回不來,至少妳不會記得我。三歲的孩子記不住太多事,妳不會難過太久。」她頓了一下,那雙杏眼裡終於掉下了第一滴淚,語氣卻依然平穩,「但妳記得。連桂花糕藏在枕頭底下被螞蟻搬走都記得。棠梨,阿娘低估了妳。」

沈棠梨沒有哭,她把蒸籠蓋子又壓了壓,確保蒸汽不會漏出去,然後轉頭對阿娘彎起眼睛笑了笑。那個笑容和她在石台上第一次靠自己走完三步雲台時一模一樣——被淚水洗過的杏眼,彎成兩彎淺淺的月牙。

「那當然,我是阿娘的女兒。阿娘能一個人扛住封印三千年,我就能記得阿娘十七年——不對,以後還要記得更多年。桂花糕好了,這一屜是新鮮的,不是靈植桂花,是凡間桂花。」她把蒸籠蓋掀開,熱氣騰騰的桂花糕在蒸籠裡晶瑩剔透,她拿起最飽滿的那塊吹了吹,雙手遞到沈清辭面前,「阿娘,這塊給妳。剛出爐的,趁熱吃,涼了就不好吃了。」

沈清辭接過桂花糕,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很甜,很軟,米香和桂花香一半一半,是她記憶中凡間桂花糕最標準的味道。女兒把配方守得很好,和她在封印裡隔著地脈聞了三千年的糕點陣一模一樣。

「很甜。和妳小時候藏在枕頭底下那半塊一樣甜。」她把剩下的半塊桂花糕放在掌心看了很久,然後抬起頭,那雙和她女兒一模一樣的杏眼裡帶著一種極淡極淡的笑意,「棠梨,妳那個師父——他是不是從來沒跟妳說過,我當年為什麼會留在太虛宮。」

「沒有——」沈棠梨眨了眨眼,那雙杏眼裡的好奇幾乎要溢出來。

「因為那隻花瓶。」沈清辭的聲音很輕,語氣卻帶著一種回憶很久遠的事情時特有的柔軟,「他把花瓶打碎了,那是我的花瓶。我讓他賠,他不會補,補得歪歪扭扭。我說補不好就不走。後來他把花瓶補好了——但我還是沒走。」

「所以阿娘留在太虛宮是因為師父打碎了妳的花瓶?」

「不是因為花瓶碎了他補不好。是因為他明知自己不會補,還是花了整整一天一夜,把碎片一片一片拼回去。」

沈棠梨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看著灶台上那隻被師父補過的歪歪扭扭的花瓶。她想說「師父也給了我很多東西」,想說「小葉子是他煉的,衣櫃裡的衣裳是他送的,墨珠是他親手繫在我腕上的」,想說很多很多。但她只是彎起眼睛笑了笑,把那碟新蒸的桂花糕端起來。

「阿娘,我們把桂花糕給師父送去吧。他今天早上只吃了一塊涼的,現在應該有熱的了。」她頓了一下,語氣裡帶著一絲狡黠的、她自以為藏得很好但實際上完全藏不住的笑意,「然後妳可以當面告訴他——桂花糕太甜,下次減半勺糖。」

沈清辭輕輕笑了。她從灶台前站起來,和女兒一起端著那碟熱氣騰騰的桂花糕走出灶房。午後的陽光正好,庭院裡那株老桂樹還在落著最後的花瓣,沈棠梨往前跑了兩步又折回來挽住阿娘的手臂,辮梢的紅繩在陽光下格外鮮明。前殿裡,顧清寒放下手中的草藥圖譜,抬眸看向門口——沈棠梨端著滿滿一碟桂花糕走在前面,沈清辭跟在她身後,那雙和她女兒一模一樣的杏眼裡帶著極淡極淡的笑意。

「顧清寒,你女兒說你早飯只吃了一塊涼糕。這碟是新蒸的,我幫她和了麵。棠梨說比上次減了半勺糖,你試試。」

「……尚可。」他拿起一塊桂花糕放入口中,沉默了一息,然後給出了和三千年前一模一樣的評價,「還是太甜。」

「師父每次都說太甜,但每次都吃完。」沈棠梨從阿娘身後探出半個身子,那雙杏眼彎成了月牙,語氣裡帶著她自以為藏得很好但實際上完全藏不住的得意。

窗外桂花花瓣還在風中飄著,太虛宮的灶房裡還殘留著剛出爐桂花糕的香氣,前殿的矮几上並排擺著三碟桂花糕——一碟是沈棠梨的凡間桂花配方,一碟是沈清辭幫她和了麵的那一屜,還有一碟是顧清寒剛從茶几上端過來的、放涼了也不肯扔掉的舊糕。風拂過七十二枚銅鈴,它們沒有發出警告,也沒有沉默,只是輕輕地響了一聲。像是積攢了三千年的等待,終於在灶房的蒸氣裡、在茶几上三碟並排的桂花糕前、在這座不再只有兩個人的太虛宮中,歸於圓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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