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虛宮的灶房,三千年來從未像今天這樣擁擠過。清晨的霧氣還沒從蒼梧山的山腰完全散去,後山灶房的煙囪已經升起了第一縷青煙。沈棠梨天沒亮就爬起來揉麵,兩條辮子用新換的紅繩紮得整整齊齊,袖口捲到肘彎,露出一截沾滿糯米粉的小臂。她面前擺著三隻粗陶大碗——一隻裝糯米粉,一隻裝靈泉水,一隻裝曬乾的凡間桂花。旁邊還有一個小碟子,盛著半勺白糖。
「阿娘說今天要減半勺糖,不能多放。」她一邊攪拌糯米粉和靈泉水,一邊鄭重其事地對蹲在灶台邊上的兩隻小白狐叮囑。糕糕蹲在左邊,點點蹲在右邊,兩雙黑豆似的眼睛專注地盯著她手裡的攪拌盆,耳朵時不時抖一下,像是在認真聽講。「但師父說太甜了也要全部吃完——所以我留了半勺放在旁邊,誰想吃甜一點可以自己加。」她把桂花撒進麵團裡,動作比以前熟練了許多,不再像小時候那樣把糯米粉撒得滿臉都是。但她還是改不掉一邊揉麵一邊自言自語的習慣。
沈清辭坐在灶房角落的矮凳上,手裡捧著一盞熱茶,靜靜地看著女兒忙碌的背影。她在封印裡困了太久,身體的靈力還在緩慢恢復,但每天早上聞到灶房飄出來的桂花香,比任何靈丹妙藥都更讓她覺得自己真的回來了。她看著女兒把揉好的麵團分成一小塊一小塊整整齊齊地碼進蒸籠,動作和當年的自己一模一樣——連把最飽滿的那塊放在蒸籠正中央的習慣都一模一樣。
「阿娘,妳以前教師父蒸桂花糕的時候,他也是這樣學的嗎。」沈棠梨頭也不回地問,手裡的動作沒有停。
「他沒妳學得快。第一次揉麵的時候把糯米粉撒了一地,第二次把糖放成了鹽,第三次把桂花全部堆在角落裡——蒸出來的那籠糕點有一半沒有桂花。」沈清辭輕輕吹了吹茶盞上的熱氣,語氣裡帶著一種回憶很久遠的事情時特有的柔軟,「但他第四次就蒸得很好,只是不肯承認。我問他是不是偷偷練了,他說『沒有,只是隨便蒸的』。」
「師父總是這樣——明明很用心,就是不說。」沈棠梨把蒸籠蓋壓好,轉頭對阿娘彎起眼睛笑了笑,那雙杏眼裡帶著一絲狡黠的了然,「他給小葉子煉了三道防禦陣法也沒告訴我,是後來我自己用心眼感知到的。他把我在石台上摔跤的位置全部布了防護陣,也從來沒有提過。還有那棵凡間桃樹——他說是隨便種的,但整片果林都是靈植果樹,只有那一棵是凡間品種,一年結兩次果,專門給沒有靈根的人吃。」
「他就是這樣的人。把什麼都做了,卻什麼都不說。」沈清辭放下茶盞,走到女兒身邊,低頭看了看蒸籠裡碼得整整齊齊的糕點坯子。每一塊都圓潤飽滿,桂花分布均勻,比她當年教給顧清寒的配方更精緻,也比他第一次蒸出來的那碟歪歪扭扭的成品好看得多。
「棠梨,妳比阿娘蒸得好。妳師父那碟桂花糕蒸了三次還是歪的,妳第一次蒸就比他強。」
「那是因為阿婆教得好。阿婆說蒸桂花糕要看火候,火大了米香跑掉,火小了桂花不香——」沈棠梨把蒸籠端到灶台上,正要繼續說話,灶房門口忽然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不是師父——師父走路沒有聲音。
沈清辭和沈棠梨同時轉頭。顧清寒站在灶房門檻上,白衣在晨霧中纖塵不染,那雙琥珀色的眸子淡淡地掃過灶台上那碟已經涼透的桂花糕。他沒有說話,但他負在身後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沈棠梨太熟悉這個動作了——每次師父想說什麼卻不知道怎麼開口的時候,手指就會先動一下。
「師父,早上的桂花糕在矮几上。灶房裡這屜還在蒸,要等半盞茶——」
「我來拿碗筷。」顧清寒的語氣依然平淡,但他接下來的話讓沈棠梨眨了眨眼,「今天早上多擺一副。」
「多擺一副?今天有客人嗎?」
顧清寒沒有回答,只是轉身往回走,白衣在灶房門口一閃,消失在晨霧中。沈棠梨看著師父的背影,那雙杏眼眨了又眨,然後轉頭看向阿娘,滿臉困惑。沈清辭卻輕輕笑了。她把手中那盞茶放在灶台上,走到蒸籠前,低頭聞了聞從籠蓋縫隙中飄出來的桂花香,語氣裡帶著一種了然。
「不是客人。是他要跟我們一起吃早飯。以前他從不在早飯的時候來灶房——都是等妳把糕點端到前殿他才拿起第一塊。今天他主動來拿碗筷,還說要多擺一副。棠梨,妳師父開竅了。」
沈棠梨愣了好一會,然後那張小臉上綻開一個比剛出爐的桂花糕還要甜的笑容。她轉身從碗櫃裡又拿出一副碗筷,整整齊齊地擺在灶房的小方桌上,和原來的三副碗筷並排放在一起。四副碗筷,不多不少,每一副的碗口都完好無損。她六歲那年摔壞的那隻缺口碗已經被阿婆用砂紙磨平了邊緣,此刻正端端正正地放在她自己的位置前面。她想了想,又把那隻缺口碗挪到了師父的位置。
半盞茶後,蒸籠蓋掀開。熱騰騰的蒸汽撲面而來,桂花香和米香一半一半,在灶房狹小的空間裡溫暖地散開。沈棠梨戴著粗布手套把蒸籠端到方桌上,四副碗筷圍著一碟新鮮出爐的桂花糕,旁邊是阿婆昨天託人帶上山的一兜子蔥油餅,還有一小碟她今天早上從果林裡撿回來的星芒果。顧清寒已經在方桌前盤膝坐下,那雙琥珀色的眸子從蒸籠上掃過,然後落在自己面前那隻缺口碗上。他認得這隻碗——她六歲那年不小心摔的,阿婆用砂紙磨平了缺口,她一直捨不得扔。她把這隻碗放在他面前,意思是「我把我的碗給師父用」。
他沒有說什麼,只是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桂花糕放入口中。糕體鬆軟,桂花金黃,比平時少了半勺糖。不那麼甜了,但米香更明顯。是她特意為他做的減糖版,卻沒有告訴他——只是在蒸籠旁邊留了半勺白糖,說「誰想吃甜一點可以自己加」。
「師父,今天這籠減了半勺糖。阿娘說您喜歡不太甜的。」沈棠梨坐在他對面,那雙杏眼亮晶晶地望著他,腮幫子鼓鼓的,嘴裡還塞著半塊蔥油餅。
「……尚可。」他放下筷子,語氣依然平淡。但他把那隻缺口碗裡的粥全部喝完了,連碗底沈澱的一小撮米粒都沒有剩。然後他拿起那半勺白糖,輕輕灑在下一塊桂花糕上——不是給自己加的,是加給沈清辭的。沈清辭看著自己面前那塊被灑了半勺白糖的桂花糕,沉默了好一會。然後她拿起筷子,把那塊加了糖的桂花糕夾到棠梨碗裡。
「棠梨,這塊給妳。師父灑的糖,阿娘借花獻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