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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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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後,蒼梧山山腳下,一排新種的桂花樹苗沿著蜿蜒的山路從山門一路延伸到青牛鎮鎮口。每一棵都只有半人高,枝頭還沒有花苞,但葉片已經綠得發亮。沈棠梨蹲在第一棵樹苗旁邊,用小鏟子仔仔細細地培土,兩條辮子垂在肩前,辮梢沾了泥土和碎草屑。沈清辭站在她身側,手裡提著一桶靈泉水,準備給每一棵新樹澆第一遍定根水。顧清寒負手站在稍遠一點的石階上,白衣在晨風中輕輕拂動,那雙琥珀色的眸子落在母女倆身上,沒有說話。

「師父,這棵是阿娘的。旁邊那棵是阿婆的——阿婆說她年紀大了不想下山,但桂花樹可以替她看著山路。再旁邊那棵是給燕雲歸的,他說朝陽殿後山那棵已經種活了,這棵算是太虛宮回贈的。還有那棵——」她指了指最靠近山門的那棵,語氣裡帶著一絲狡黠的笑意,「是給您的。以後您站在山門前的時候,旁邊就有一棵桂花樹。桂花開的時候不用去後山也能聞到。」

「……不需要。」

「需要的。阿娘說您以前從來不在山門前久站,因為那時候山門外什麼都沒有。現在山門外有桂花樹了,您就可以站久一點——等訪客來,等朋友來,等燕雲歸和殷無邪下次來。也可以等桂花開。」

顧清寒沒有回答。但他從石階上走下來,走到那棵最靠近山門的樹苗前,彎下腰,將手掌平貼在樹苗根部的土壤上。淡金色的靈力從他掌心滲入泥土,沿著樹苗稚嫩的根系緩緩蔓延。不是滋養陣法——只是一道極簡的恆溫屏障,讓這棵小樹在冬天不會凍根。做完這一切他直起身,語氣依然平淡,但接下來的話讓沈棠梨彎起眼睛笑了。

「這棵樹,冬天不會死。」

「那說好了,這棵是師父的。以後每年秋天,等桂花開的時候——」

「先澆水。」

「哦。」沈棠梨提著水桶小心翼翼地給「師父的樹」澆了第一瓢水,然後是阿娘的樹、阿婆的樹、燕雲歸的樹、殷無邪的樹、蘇遠和柳輕輕的樹、蘇雪的樹,還有兩棵特別小的——糕糕和點點的樹。她說兩隻小狐狸雖然不會種樹,但果林是牠們的地盤,牠們也該有兩棵桂花樹。她把最後一瓢水澆完,站起來看著那排整整齊齊的樹苗在晨光中輕輕搖曳,山風從蒼梧山頂吹下來,拂過樹苗嫩綠的葉片,拂過她辮梢的紅繩,拂過山門上那七十二枚輕輕嗡鳴的銅鈴。它們不再沉默,也不再孤單。

當天午後,沈棠梨獨自一個人爬上了石台。她站在那朵被顧清寒刻在石頭上的桂花旁邊,閉上眼睛,將手掌平貼在粗糙的岩石表面。指尖泛起極淡極淡的青色光芒,沿著石台上那些看不見的陣法印記向四面八方蔓延。第一道防護陣在她摔倒過的位置,淡金色,圓形,至今沒有撤。第十五道在石台正中央,陣眼核心,裡面刻著一朵小小的桂花。

然後是第十六道。

她用心眼感知到了那道曾經被師父藏起來的陣法——不在石台上,在她身上。一道極淡極淡的追蹤印記,從她第一天踏入太虛宮起就布在她身上,無聲無息,從未驚擾,只在最危急的時刻輕輕觸發。她第一次在迷霧林中遇到那四個修士時,這道印記亮過;她被殷無邪的戰書挑戰時,這道印記也亮過。那時候她的心眼還不足以感知到它,但現在她找到了。不是因為師父告訴了她,而是因為她自己學會了用心眼看到那些不想被看到的東西。

她睜開眼,低下頭看著自己攤開的掌心。那隻手接過師父的桂花糕,握過阿娘從封印裡伸出來的手,捧過阿婆烙的蔥油餅,也在仙門大會上用廢料布出讓所有人沉默的陣法。她握緊手指,然後鬆開,轉身走下石台。石階上師父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那裡,白衣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淡淡的銀光,不知道站了多久。

「師父,我找到第十六道陣法了。您當初把它藏在這裡,我用心眼感知不到——因為那時候我的心眼還不夠強。現在我找到了。」

顧清寒垂眸看著她。她和石台上那些被他藏起來的防護陣一樣,都是他三千年來一直在等的人。他沉默了好幾息,然後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頭頂。這個動作他做過無數次,從第一次的生澀到現在的習慣。但這一次他的手在她髮間停留了更久一些。

「找到了就好。以後不用再藏了。」

沈棠梨彎起眼睛笑了。她沒有說「我原諒師父沒有告訴我」,也沒有說「謝謝師父一直守護我」,只是從石階上蹦下來,和他並排往山下走,保持著從第一天就保持的那半步距離。走了幾步她忽然想起什麼,從儲物袋裡摸出兩塊油紙包好的桂花糕,把其中一塊遞給顧清寒,另一塊自己咬了一口。桂花糕還溫熱,是她今天早上蒸的,減了半勺糖,給師父留的那塊放在蒸籠正中央,所以現在還是軟的。

「師父,我今天用心眼感知第十六道陣法的時候,還感應到了另一樣東西。阿娘留在陣眼核心中的一道記憶碎片——是她走進封印之前最後一刻的記憶。她說她走進封印的時候想的是我,還有一個人。」她把桂花糕嚥下去,那雙杏眼在午後陽光下格外明亮,「她沒有說那個人是誰,但那道記憶碎片的靈力頻率和師父一模一樣。」

顧清寒的腳步頓了一下。只有極短的一瞬,短到她若是不注意就不會發現。然後他繼續往前走,語氣依然平淡,但接下來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壓了太久太久終於可以鬆開的石子。

「她知道我在等她。她走進封印的時候,我一直站在她身後。」

「師父,如果有一天我必須像阿娘那樣守護太虛宮,您會站在哪裡。」

「和上次一樣。」他的聲音很輕,語氣卻篤定得像在宣讀一條不容更改的天道法則,「站在妳身後半步。無論多少次——半步都不會多。半步就夠了。」

沈棠梨沒有回答。她低下頭咬了一口桂花糕,腮幫子鼓鼓的,加快了腳步和他並排走下山道。腳下的石階被護山大陣修整得平滑穩固,每一級都是她自己布的溫暖陣、靜心陣、安神陣,以及師父在山門前十步布下的誠實陣。從山門到石台,從石台到黑色山峰,從黑色山峰到青牛鎮那間土坯房——每一條路她都走過,每一道陣法她都記得。而現在,阿娘回來了,師父不用再獨自守護這座山,她也終於可以不用再被當成需要藏起來的小姑娘了。她往前走,身後是桂花樹苗在晨風中輕輕搖曳,是七十二枚銅鈴在簷下輕輕嗡鳴,是太虛宮那扇白玉宮門向著整片蒼梧山敞開。

「師父,桂花樹都種好了。從山門到鎮上,一共二十三棵。」

「嗯。」

「等秋天開了花,山下的人也能聞到太虛宮的桂花香了。」

「嗯。」

「您說,以後會不會有很多人循著桂花香找到這裡?就像我當初循著寒潭水的涼意找到碧落谷一樣。我不是來偷東西的,我只是想為阿婆取一點點水——然後我就遇到了您。」

「……已經有很多人了。」

「也是——燕雲歸找到了,殷無邪找到了,蘇遠大哥和柳輕輕姐姐也找到了。他們都不是來偷東西的。」

一陣溫柔的風從蒼梧山頂吹下來,拂過山門上那七十二枚輕輕嗡鳴的銅鈴,拂過矮几上並排擺放的四副碗筷和那枚缺口碗,拂過庭院裡那隻裂了縫卻被碎石子填得穩穩當當的粗陶花瓶,拂過果林裡那棵矮了一大截的凡間桃樹和蜷在樹根旁睡得香甜的兩隻小白狐,拂過黑色山峰那道已經閉合了大半的裂縫邊緣那朵淡紫色的野花。最後那道風沿著蜿蜒的山路往下走,走過那二十三棵新種的桂花樹苗,一直吹到青牛鎮鎮口那棵刻著「太虛宮贈」的陶土缸桂花樹上。鎮上的老人說這是桂花樹在替山上的神仙們打招呼——桂花開了三千多年,從來沒有吹得這麼溫柔過。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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