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等。只是壶空着也是空着,泡着不浪费。」
沉清辞轻轻笑了。不是开心的笑,不是苦涩的笑,而是一个人终于明白了一件事——她被封印的三千年里,这个人在太虚宫里守着封印、守着山、守着她留下的每一样东西。花瓶碎了补花瓶,茶杯缺了补茶杯,桂花树枯了重新种,他把她所有的痕迹都原封不动地保留在原地,等着有一天她回来亲手再碰一碰它们。她放下茶杯,伸手拿起那隻空着的四瓣桂花杯,放在自己面前,说既然第五瓣补了,这隻杯子的第五瓣也该补上。问他刻刀还在不在。
顾清寒从袖中取出一柄极小的刻刀。刀锋很薄,刀柄被磨得温润光滑,和紫砂壶柄一样被人握了无数次。他把刻刀放在她掌心里,和她当年把茶叶放在静室门口时一样自然。沉清辞接过刻刀,低头在那隻四瓣桂花杯上补上了最后一瓣,然后把两隻杯子并排放在一起——两朵完整的五瓣桂花,一朵是他补的,一朵是她补的。她把其中一隻推到他面前,另一隻留给自己,提起紫砂壶斟了两杯茶。
「这次不苦了。茶叶放久了会苦,但水是新烧的。你守了三千年,等到了新烧的水,也等到了陪你喝茶的人。」
顾清寒端起那隻她刚补完最后一瓣的茶杯,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杯沿。瓷器碰触瓷器,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脆响,在寂静的前殿中格外清晰。他没有说「我一直在等妳」,也没有说「欢迎回来」,只是把茶杯举到唇边,慢慢地喝完了那杯茶。放了三千年茶叶泡出来的茶很苦,但他喝完之后把杯子轻轻放在矮几上,杯口那朵她刚补上的桂花在晨光中泛着极淡的光芒。
这天早上,沉棠梨起床后发现阿娘和师父已经在前殿坐着了。矮几上摆着两隻紫砂杯和一隻她从未见过的小茶壶,空气中残留着极淡的茶香。她从未在太虚宫闻到过茶香,因为师父不喝茶,阿娘只喝白水和桂花蜜。她站在门槛上眨了眨眼,看着那两隻并排放在矮几上的紫砂杯,忽然弯起眼睛笑了。她没有问「这是什么」,也没有说「原来你们也会一起喝茶」,只是走进灶房端出今天早上新蒸的桂花糕,放在那两隻紫砂杯旁边,然后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白水,坐在阿娘和师父中间。
「师父,这个壶我以前没见过。是阿娘的吗。」
「嗯。」沉清辞把那隻紫砂壶拿起来放在女儿掌心里,「是我很久以前从山下带上来的。那时候妳师父说太虚宫不需要茶具,我没听他的。」
「后来呢。」
「后来他把这隻壶用了三千年,每天早上泡一壶茶,放到凉,倒掉,再泡一壶。等我回来喝。今天终于喝到了——茶很苦,但杯子上的桂花很好看。」
顾清寒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没有倒掉。他看着矮几上那三隻杯子——两隻紫砂杯刻着桂花,一隻白瓷杯盛着白水。三隻杯子并排放在一起,和灶房里那三副碗筷、矮几上那碟桂花糕、庭院里那隻补好的花瓶一样,都在这座他守了三千年的仙宫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窗外,七十二枚铜铃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清越悠远的嗡鸣。沉棠梨把桂花糕往阿娘和师父面前各推了一块,那双杏眼弯成了两弯浅浅的月牙,说桂花糕配茶最好吃,以后每天早上都泡茶吧。
「太苦。」顾清寒放下茶杯,语气依然平淡,但他的手已经伸向了那碟桂花糕。
「苦才要配桂花糕。师父每次说太甜太苦,最后都会全部吃完。所以明天我还是会蒸桂花糕,减半勺糖,配阿娘的茶——正好。」
沉清辞看着女儿那张得意得连鼻尖都微微皱起的小脸,轻轻笑了。她把那隻紫砂壶重新斟满热水,往里面又加了一把新鲜的桂花。陈茶和新花混在一起,苦味被桂花的甜香轻轻裹住,在晨光中袅袅升起一缕淡金色的水雾。这是她回来之后泡的第二壶茶,茶叶还是三千年前的茶叶,桂花是女儿今天早上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新的和旧的混在一起,苦味还在,但桂花香更浓了。
番外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