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清辞在太虚宫住下来的第三个月，才发现顾清寒从来不喝茶。

这个发现来得很偶然。那天清晨她起得比平日都早——封印残留的灵力在体内缓慢恢復，时常让她在天亮之前醒过来，睡不着，也不想惊醒隔壁厢房里还在熟睡的女儿。她披了件外袍独自走到前殿，想给自己倒一杯热水，却看到矮几上摆着一隻她从未在太虚宫见过的茶具。那是一隻极小的紫砂壶，壶身只有她掌心那么大，壶嘴微微上翘，壶柄磨得温润光滑，看得出被人反复握在手中摩挲过无数次。壶旁边配着两隻同色的紫砂杯，杯口各刻着一朵极小的桂花——一朵是完整的五瓣，另一朵只有四瓣，第五瓣似乎还没刻完。

她认得这隻壶。三千年前她离开太虚宫去参加最后那场封印之战的前一天晚上，把这隻紫砂壶放在顾清寒的静室门口。那时候壶还是新的，壶嘴没有磨损，壶柄没有光泽，两隻杯子上的桂花都只刻了一半。她把壶留给他，想说的是「等我回来再一起喝茶」。后来她没有回来，这隻壶也就再也没有被人提起过。此刻这隻紫砂壶静静地躺在矮几上，壶身被擦得一尘不染，两隻杯子并排放在壶旁边，其中一隻杯子上的桂花从四瓣变成了五瓣——最后那一瓣被人补上了，补得很小心，刀锋的力度比前面四瓣更轻，像是怕刻坏了。

她拿起那隻补上了最后一瓣的紫砂杯，杯底残留着极淡极淡的茶渍。不是今天的，也不是昨天的，是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用同一隻杯子泡同一壶茶之后，茶水渗入紫砂的毛细孔中留下的痕迹。只有常年使用的紫砂壶才会有这种温润的光泽。但顾清寒不喝茶——他每天早上只喝白水，偶尔喝棠梨给他泡的红枣水。她问过棠梨，棠梨说师父从来不碰茶叶，说「太苦了，没必要」。不喝茶的人却有一隻被用了很久的紫砂壶。那隻壶在无数个她不知道的日夜里，被人拿出来放在矮几上，注满热水，泡开茶叶，然后静静地放到凉，再被倒掉。第二天再泡，再倒掉。不是为了喝茶——是为了用这隻壶。

她在矮几前盘膝坐下，把那隻紫砂壶放在掌心里轻轻转了一圈。壶身上的陶土纹理在晨光中泛着极淡的光芒，壶内壁有一层极薄的茶垢，颜色已经很深了，不是几个月能养出来的。就在这时，她听到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是顾清寒的脚步没有声音，而是他今天走路的步伐比平时重了一点点，像是刻意让她听到。

「这隻壶，你一直在用。」她没有回头，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求证的事实。

「……只是没扔。」顾清寒负手站在她身后，白衣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银色光晕。他的目光落在那隻紫砂壶上，语气依然平淡，但负在身后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杯子上的桂花——第五瓣是你补的。以前只有四瓣，我没刻完。」

「顺手。」

「顺手补了花瓣，顺手用了三千年的壶，顺手每天早上泡一壶不喝的茶。」她把紫砂壶放回矮几上，转头看着他，那双和她女儿一模一样的杏眼里带着一种极淡极淡的笑意，「顾清寒，你说谎的样子和棠梨一模一样。她每次偷吃糖被我发现的时候也说『顺手』。」

顾清寒没有否认。他在她对面盘膝坐下，拿起那隻紫砂壶，往里面放了几片茶叶，注入热水。动作很熟练——不是一朝一夕能练出来的。热水冲入壶中，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散发出极淡的清苦香气。他把第一泡茶倒掉，第二泡才斟入那隻补上了第五瓣的紫砂杯，然后把杯子轻轻放在她面前。

「这是妳当年留在静室门口的茶叶。我用法术保存到现在，没有坏。只是放久了，可能会苦。」他的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他接下来的话让沉清辞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妳说回来之后要一起喝。现在可以喝了。」

沉清辞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茶确实有些苦了，再好的茶叶放了三千年也会变苦。但苦味在舌尖化开之后，底下藏着极淡极淡的回甘——那是桂花香，不是茶叶本身的味道，是刻在杯口那朵五瓣桂花里的灵力印记。他把最后一瓣补上的时候，把自己的灵力也刻了进去。从此以后这隻杯子倒出来的每一杯茶，都会带着他灵力的温度。她把茶杯放下，那双和她女儿一模一样的杏眼里蓄着一层极薄极淡的泪光，却弯成了月牙。

「很苦。但桂花还是桂花。」

「嗯。」

「你每天早上泡一壶茶，倒掉，再泡，再倒掉——泡了三千年，就是为了等今天倒这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