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傍晚，顾清寒从后殿走出来的时候，发现藏书阁里多了三个人。沉棠梨盘腿坐在蒲团上，手里举着毛笔，正在一张大纸上画着什么，纸张太长了拖到地上，一端被两隻小白狐各压住一角。沉清辞坐在她对面，手里捧着一盏茶，时不时伸手帮女儿把垂到纸面上的辫梢拨开。殷无邪坐在另一侧，面前摊着那叠殷家阵法笔记，正按照沉棠梨刚才标註的修改意见一笔一划地校对。他已经很久没有用毛笔写字了，字迹有些僵硬，但改得很认真。顾清寒负手站在藏书阁门口，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淡淡地扫过那张拖到地上的大纸，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阵法对照表，从殷家阵法到心引阵法，从守护到思念，每一条对应线都用不同颜色的墨线标註。纸张最上方是沉棠梨的字迹，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大字：「心引阵法通用教材大纲」。他沉默了好一会，然后走进藏书阁，在她身侧盘膝坐下，拿起她放在笔架上的毛笔，在那张大纲最下方补了一行字。字迹清隽而疏离：太虚宫藏书阁，对所有人开放。

沉棠梨转头看着他，那双杏眼瞪得溜圆，然后弯成了两弯浅浅的月牙。她没有说「谢谢师父」，只是把自己手里那支毛笔递给他，说大纲还缺一个阵法核心的总论，让他来写。这套教材是太虚宫和殷家一起编的，阵法核心总论应该由太虚宫仙尊亲笔撰写。

「……妳写。我负责校正。」

「那校正完了之后师父要在第一页签名。」

「为什么。」

「因为这是教材啊。教材都要有编者的名字。编者：太虚宫第三十七代掌门弟子沉棠梨，殷家阵法传承整理人殷无邪，太虚宫仙尊顾清寒，太虚宫阵法师沉清辞。」她掰着手指一个一个数过去，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把师父的名字放在了第三位。

顾清寒垂眸看着她，沉默了一息，然后拿起毛笔，在那张大纲最上方「心引阵法通用教材大纲」旁边补了一个更小的字——「寒」。没有写全名，只是一个字。和他补在石台上那朵桂花旁边的字一模一样，和他留在她笔记本上每一页批註旁边的字一模一样。

殷无邪看着那对师徒在纸上各自留下名字，低头继续修改他的校註稿。他在殷家阵法传承的扉页上补了一行字，字迹端正得略显刻板：殷家阵法传承整理人殷无邪，心引阵法通用教材协编。他把那叠校註稿整理好，放在藏书阁那一排被沉棠梨整理过的开放书架上，和天机阁老阁主那篇三万字分析报告、水月宗的盟约玉简、朝阳殿的金色令牌并排放在一起。这个书架以前是空的，现在快要放满了。

窗外，七十二枚铜铃在暮色中轻轻摇曳，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嗡鸣。藏书阁的灯火在夜色中静静燃烧，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满牆的书卷上。太虚宫的藏书阁从来没有过这么多人，也从来没有过这么多阵法笔记。但以后会更多——因为这座山门，对所有人开放。沉棠梨趴在矮几上继续画她的对照表，那张大纸从矮几一直拖到地上，被两隻小白狐压得稳稳当当。

番外三．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