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棠梨在苍梧山禁地里遇到了一个白衣的神仙,用一块桂花糕换了一捧寒潭水和一片冰莲花瓣,救了阿婆的命。再后来她拜了那个神仙为师,住进了那座云雾缭绕的仙宫。她每隔几天下山一次给阿婆送丹药、送果子、送亲手做的桂花糕,每次都待一个时辰,把能做的活全部做完才走。阿婆看着她忙里忙外,把灶台擦得比自己擦的还乾淨,就笑着说她在山上学了这么多东西,怎么还回来给阿婆擦灶台。棠梨就说师父教她识字、教她阵法,但没有教她怎么给阿婆擦灶台,这是她自己会的。
阿婆问起山上那位神仙对她好不好。棠梨说师父很少说话,她问什么他都只回答几个字,但每天早上矮几上都会多一碟果子,她衣裳破了第二天衣柜里就会多一套新衣裳,她在石台上摔跤,后来才知道师父在她每次摔倒的位置都提前布了防护阵。阿婆听了安心了——那个人嘴上不说,但行动比谁都温柔,和阿娘一模一样。
然后忽然有一天,整座苍梧山的桂花全部开了。不是零零星星地开,是满山遍野,从山门到山脚,从果林到青牛镇,每一棵桂花树都在同一天同时绽放。镇上的人都说是祥瑞,只有阿婆知道不是——她认得这个频率,十七年前那个雨夜,那个敲开她家门的年轻女人身上,就是这个味道。她对棠梨说,也许阿娘快要回来了。
再然后,棠梨真的带着阿娘走进了这间土坯房的门槛。那身淡青色的衣裙,那张和棠梨有七分相似的脸,那双一模一样的杏眼。阿婆坐在门槛上剥豆子,看到她们走进巷口的那一瞬间,她就知道这是真的——不是幻觉,不是做梦,那个人真的回来了。
那天晚上,阿婆在灶房里烙葱油饼,比平时多烙了好几张。沉清辞坐在灶台旁边,和十七年前一样,不同的是这一次她吃完了一整张葱油饼之后说了一句和十七年前一模一样的话:「太油了。」阿婆就笑,那双浑浊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浅浅的月牙,说葱油饼不油算什么葱油饼。沉清辞握着那隻被岁月磨得布满皱纹的手,说谢谢阿婆把棠梨养大。阿婆没有说「这是我应该做的」,只是把她的手握得很紧,说回来就好,粥还热着,桂花糕也还热着,什么都不晚。
沉清辞回来之后的第三天,阿婆没有点灯。这是十七年来第一次卯时没有亮灯——不是忘了,是阿婆自己决定不点的。早上醒来之后她照常搬着矮凳走到门口,手里握着火柴,在灯芯前面站了很久,然后把火柴吹灭了。她对着那盏陪伴了她十七年的旧油灯自言自语:「灯啊,人回来了。你可以歇了。」
她把灯取下来,把灯罩拆开,把残余的灯油倒进一个小瓷瓶里保存好。灯芯已经烧得只剩一小截,她用油纸包好放进抽屉深处,和其他那些她藏了许多年的旧物放在一起——棠梨小时候掉的乳牙、三岁穿的那双虎头鞋、第一张歪歪扭扭写着「阿婆」的宣纸、还有那件沉清辞当年裹着棠梨的外袍。她保存了十七年,洗得乾乾淨淨叠得整整齐齐,等着有一天还给它的主人。
又过了好些日子,太虚宫开始从山门到青牛镇沿着蜿蜒的山路种桂花树。沉棠梨和沉清辞一起来接阿婆上山看新种的树。阿婆说她年纪大了腿脚不方便,不想爬山。沉棠梨就说那就在镇上种,从镇口种到巷尾,让阿婆一出门就能闻到桂花香。阿婆笑出了声,说整条巷子都是桂花,邻居还以为阿婆改行卖桂花糕了。沉棠梨认真地说那就在门口种一棵,和太虚宫山门前那棵是同一批苗。
那棵桂花树苗种下去的时候只有半人高,枝头还没有花苞。阿婆亲手浇了第一瓢定根水,水是从太虚宫后山的灵泉里提来的。她弯着腰把水均匀地洒在根系周围,动作很慢,手有些颤抖,但每一瓢水都浇得稳稳当当。她说种树要种在春天,秋天才能开花。
那天傍晚,阿婆把沉清辞叫到里屋,从老旧的木柜最深处取出一个用蓝花布包了好几层的小包裹,打开来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淡青色外袍。料子已经很旧了,袖口有一道极细的裂口被她用同色丝线补好,针脚密密麻麻。这是十七年前沉清辞把三岁的棠梨抱到她家门口时,用来裹着孩子的那件外袍。沉清辞走得太急,没有带走,阿婆一直保存着,每年拿出来洗一次、晒一次、叠好,再放进木柜深处。她说现在人回来了,袍子也该还给她了。
沉清辞接过那件外袍,指尖轻轻抚过袖口那道被阿婆补得歪歪扭扭的针脚。这件袍子她自己都快忘了。当年她把三岁的棠梨裹在外袍里敲开一扇陌生的门,没有想过这件袍子会被保存十七年,更没有想过那扇门里的老人会替她养了十七年的女儿。她把外袍搂在怀里,和当年抱着棠梨的姿势一模一样,用脸贴着阿婆的手背,说这件袍子放在阿婆这里十七年,洗得比她自己洗的还乾淨。阿婆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轻轻拍了拍,只说了一句:「回来就好。」
门外,桂花树苗在晚风中轻轻摇曳,那盏挂了十七年的灯静静地悬在门框上,灯芯已经换了新,但今天没有点。人回来了,灯就可以歇了。但阿婆还是把灯芯留着——她说万一以后还有人需要照亮下山的路,这盏灯还是能亮。不是等人,是等花开。等门口这棵桂花树长大开花,等巷子里的孩子们秋天来摘桂花做糕点,等镇上的人路过的时候说一声「阿婆家的桂花真香」。那盏灯以前是等,以后是照——照着人来人往,照着花开花落,照着那棵从太虚宫山门前移栽过来的桂花树,一年一年长高。
番外五.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