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牛镇的灯,从来没有熄过。确切地说,是巷尾那盏灯——挂在沉家土坯房门口的旧油灯,无论颳风下雨,无论严冬酷暑,每天卯时都会准时亮起来。镇上的人都知道,那是阿婆在等。等什么,阿婆从来不说。有不懂事的小孩追着问她:「阿婆阿婆,妳每天都点灯,到底在等谁啊?」阿婆就笑,说等一个会回来的人。
那个人走的时候,棠梨才三岁。三岁的孩子记不住太多事,但她记得那天夜里下了很大的雨。阿婆坐在门槛上剥豆子,听到敲门声抬起头,一个全身湿透的年轻女人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个睡着了的小女孩。女人把那件裹着孩子的外袍一层一层解开,露出里面那张还含着手指的小脸,说自己要去很远的地方做一件事,如果很久很久都不回来,请阿婆帮她照顾棠梨。阿婆没有问「很久是多久」,也没有问「去哪里」。她只是把那个睡着了的孩子接了过来,问那女人饿不饿。
那天晚上烙的葱油饼太油了,年轻女人却全部吃完。临走之前她握住阿婆的手,说棠梨以后长大了,如果问起阿娘去哪里了,就告诉她阿娘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做完了就回来。阿婆没有问任何话,只是看着她走进雨里,那身淡青色的衣裙很快被夜色吞没。
第二天一早,阿婆在门口挂了一盏灯。
她以前不挂灯。镇上只有村口土地庙前挂着一盏公用灯笼,各家各户天黑就关门,没有人会专门在门口点一盏灯。但那天之后,阿婆每天卯时起床,第一件事不是生火做饭,而是搬着一张矮凳走到门口,踩上去把那盏旧油灯的灯芯点亮。灯油是从镇上杂货舖买的最便宜的菜籽油,灯芯是她自己用棉线搓的,灯罩是破了一半的旧灯笼改的。镇上卖豆腐的大婶路过看到,问她是不是怕晚上有人敲门找不到路。阿婆说不是晚上,是早上。早上露水重,山路滑,下山的人要是天没亮就出发,走到镇口正好是卯时。灯亮着,她就知道有人在等她。
那时候镇上的人都觉得阿婆糊涂了——她收养的那个小女孩的阿娘,明明说的是「很久很久都不回来」,这在大人之间就是不会再回来的意思。但阿婆不糊涂,她只是认真。她把那个三岁的小女孩当成自己的孙女养,教她自己吃饭、自己穿鞋、自己编辫子。棠梨小时候体弱,走几步就喘,阿婆就把草药晒乾了磨成粉,每天早上一碗药粥餵她喝。镇上的郎中说这孩子底子太薄,怕是养不大。阿婆没有跟他争辩,只是每天多煎一副药,多餵一碗粥。
棠梨问她的第一个关于阿娘的问题,是在五岁那年的中秋节。镇上的小孩都提着灯笼在巷子里跑,她没有灯笼,蹲在门槛上看着月亮,忽然转头问:「阿婆,别人家都有爹娘,我只有阿婆。阿婆说阿娘去做很重要的事了,她什么时候回来啊?」
阿婆正在补棠梨那条被篱笆刮破的裤子,针停了一下,说阿娘做的事很重要,所以花的时间比别人家长。问她记不记得阿娘长什么样子,棠梨想了很久,说不记得了,但记得阿娘身上有桂花的味道。那天晚上阿婆烙了葱油饼,棠梨咬了一口就皱眉头,说太油了。阿婆就笑,说阿娘也说太油了,但还是全部吃完。
棠梨六岁那年把碗摔了。不是故意的——她个子矮,踮着脚尖从碗柜里拿碗,手滑,碗掉在地上磕掉了一小块瓷。她蹲在地上看着那隻破碗哭了很久,怕阿婆骂。阿婆没有骂,把那隻碗捡起来用砂纸把缺口磨平,说碗摔了不要紧,碗还在就能盛饭,这隻碗以后就是棠梨的专用碗。
从那天起,阿婆家的饭桌上永远摆着三副碗筷。一副是自己的,一副是棠梨的,还有一副放在棠梨旁边,碗口完好无损,筷子是新的,每顿饭都摆,每顿饭都不动。棠梨问这是给谁的,阿婆说,是给一个以后会回来的人。棠梨又问那个人是谁,阿婆说是等那个人回来了妳就知道了。棠梨似懂非懂,但她从此记住了一件事——家里永远有三副碗筷,一副是阿婆的,一副是她的,一副是给以后会回来的人。
棠梨八岁那年学会了蒸桂花糕。她手小,力气也小,揉麵揉得满头大汗,第一次蒸出来的糕点歪歪扭扭,有的地方糖太多,有的地方没有桂花。阿婆把那碟歪歪扭扭的桂花糕全部吃完,每一块都嚼得很仔细,说棠梨蒸得很好,比阿婆第一次蒸的时候强多了,然后告诉她一个配方——糯米粉和灵泉水按比例调,桂花用凡间桂花,灵植太香会盖住米香,半勺白糖不能多不能少。那是阿娘留下的配方。
阿娘留下的东西不多,桂花糕配方是最重要的那一样。阿婆把它刻在心里,一字不差,比例不差,等棠梨的手长到够大了,就把配方原原本本地教给了她。
棠梨十二岁那年,青牛镇来了几个修仙的修士。他们在镇上歇脚,其中一个女修在阿婆门口那盏灯下站了一会,说这盏灯有很淡的灵力残留,问是不是有修士在这里住过。阿婆说没有,只是挂着等人。女修走了之后,阿婆把那盏灯取下来仔细看了一遍——灯罩还是破的,灯芯还是棉线搓的,灯油还是菜籽油。没有任何灵力,没有什么残留。但那个女修说有,那就一定有。从那天起,阿婆知道了一件事——棠梨的阿娘不是普通人。她当年那句「去很远的地方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也不是普通的事。但她没有告诉棠梨,因为阿娘临走前还说了一句话:「如果很久很久都没有回来,就让棠梨以为阿娘不会再回来了吧。这样她不会难过太久。」
阿婆没有照做,她既没有告诉棠梨她阿娘可能不会再回来,也没有告诉棠梨她阿娘可能不是凡人。她只是继续每天卯时点灯,每顿饭摆三副碗筷,每年中秋多烙几张葱油饼。棠梨问她阿娘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她总是同一句话:「等桂花开满山的时候。」
后来棠梨长大了,从一个走几步就喘的小姑娘长成了能独自进苍梧山採药的少女。阿婆的腿脚越来越差,不能再每天踩着矮凳点灯。棠梨说以后她来点,阿婆说好。从那天起,门口那盏灯变成了棠梨的责任。她每天卯时起床,和以前阿婆做的一模一样,搬矮凳、踩上去、点灯芯。阿婆坐在门槛上看着她,忽然想起十七年前那个雨夜,那个年轻女人把三岁的棠梨放在她怀里,也是这样小小的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