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年秋天,朝阳殿后山的桂花树应该能开第一茬花了。燕云归这样想着,在太虚宫灶房里帮沉棠梨揉麵的时候忽然说他觉得自己可能是朝阳殿有史以来第一个会揉麵的殿主。沉棠梨一边把桂花撒进麵团里一边说不只揉麵,他还会种树、会写信、会酿酒、会给母亲扫墓,这些都是殿主该会的——殿主不只是一个宗门的首领,也是一个家的大哥。她觉得燕云归这三个字听起来就像大哥的名字。
她说完这话的时候没有抬头,错过了燕云归那一瞬间的轻笑。不是苦涩的笑,也不是无奈的笑,而是一个人终于知道自己被放在某个位置、被某个重要的人称作「大哥」时,那种如释重负的释然。他从来没有被人叫过大哥——他是朝阳殿少主,是父亲的儿子,是背负诅咒的人。从来没有人觉得他也是一个可以揉麵、种树、给母亲写信的大哥。他把手里的麵团轻轻放下,转头对沉棠梨说明年秋天他会在朝阳殿后山等太虚宫所有人来喝酒。
那天傍晚,燕云归和燕无咎沿着太虚宫的山路往下走。燕无咎提着一兜子桂花糕,燕云归怀里抱着一株新的桃树苗——是沉清辞送给朝阳殿的,说种在后山桂花树旁边,等桃子熟了可以酿桃子味的桂花酒。
燕无咎看着儿子怀里那株桃树苗,忽然说阿若以前也喜欢桃子,每年夏天都会从后山摘几颗回来放在祠堂牌位前,说要给列祖列宗嚐嚐新鲜果子。那时候那些被诅咒困扰的列祖列宗牌位前的桃子总是放不到第二天就烂了,她每次换新的时候都说没关係,反正明年还会结。她没有等到明年,但明年桃子还会结。枷锁已经解开,以后每年都有新桃。
燕云归低头看着怀里那株桃树苗。母亲那罈桂花酒开了,父亲亲手种的第一棵桂花树活了,太虚宫那个叫他大哥的小姑娘又给了他一株桃树。枷锁没了,以后那轮太阳只是太阳。他忽然觉得自己应该学酿桃子酒,等明年桃子熟了,给太虚宫送一罈——减半勺糖的那种。因为太虚宫的桂花糕是减半勺糖的配方,桂花酒也该一样。
燕无咎轻轻笑了一声。不是苦笑,不是无奈的笑,而是一个人看着自己的儿子终于不再背负枷锁时,那种如释重负的笑。阿若如果能看到这罈减了半勺糖的桂花酒,一定会说太甜了——然后全部喝完。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父子俩沿着蜿蜒的山路往下走。暮色中太虚宫那七十二枚铜铃轻轻摇曳着发出清越悠远的嗡鸣,和朝阳殿后山那棵桂花树上一簇簇金黄色的花苞一起,等着明年秋天的到来。
番外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