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个小时没合眼了。
上一次这样通宵还是九年前,还是在安第斯山脉的矿洞里等待救援。
但那时是求生本能支撑,此刻却是……元洲看向沙发另一端那个蜷成米色一团的身影。
米小仓抱着从卧室拖出来的绒毯,整个人陷在沙发角落。浅金色的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眼睛半睁半闭,睫毛随着呼吸轻轻颤动,每次要完全合上时,就猛地惊醒,茫然地眨眨眼,然后又缓缓垂下。
——像台电量耗尽的玩偶,还在勉强执行最后的待机程序。
“小仓。”
元洲开口,声音比预想中更沙哑。
他伸手轻拍米小仓的脸颊。那张小脸在掌心蹭了蹭,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就往绒毯深处埋去。
不行。
如果现在让他睡,昨夜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元洲闭了闭眼,强迫因长时间用眼而酸胀的视神经重新聚焦。他起身走向厨房,用冷水浸湿毛巾,拧到半干,回到沙发边。
“醒醒,擦把脸。”
湿毛巾贴上脸颊的瞬间,米小仓浑身一颤,猛地睁开眼。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琉璃色瞳孔此刻蒙着层水雾,茫然地看向元洲,好几秒才缓慢聚焦。然后嘴角一撇,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呜……”
是带着浓重鼻音的哭腔,但眼泪没掉下来,只是在眼眶里打转。
元洲心里那根绷了一夜的弦微微松动,但手上动作没停,用毛巾仔细擦过他的额头、脸颊、后颈。
冷水的刺激让米小仓稍微清醒了些,但困意依旧如潮水般一阵阵涌上。他坐在那里,身体小幅度地前后摇晃,眼睛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突然静止了。
又石化了。
元洲看了眼手表。这次石化持续了十二秒。米小仓眨了眨眼,仿佛刚才的卡顿不存在,慢吞吞抬手揉眼睛,手抬到一半,又停在半空。
“……洲?”他小声嘟囔,声音黏糊糊的,像含着糖。
元洲收回毛巾,从茶几上拿起手机,昨天下单的防撞条显示“配送中”。
“防撞条和地垫今天会到。我们需要提前准备。来。”
他伸手,米小仓条件反射地把手搭上来。手指冰凉,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元洲握住那只手,稍用力将他从沙发里拉起来。米小仓跟踉跄跄站直,身体晃了晃,本能地往元洲身上靠。
元洲扶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从工具抽屉里拿出卷尺和蓝色记号笔。“跟着我。”
测量从客厅的玻璃茶几开始。元洲单膝跪地,拉出卷尺,金属尺带摩擦发出细响。米小仓蹲在他旁边,脑袋一点一点,下巴几乎要磕到膝盖。元洲量好尺寸,在尖锐的桌角画一个小小叉,抬头看见米小仓又进入了待机状态。
“小仓。”他轻拍他的背。
米小仓一颤,茫然抬头。
“看这里。”元洲用笔尖点了点标记,“像这样的尖角,家里还有很多。我们需要找出来,然后贴上保护条。明白吗?”
米小仓缓慢地点头,但眼神依旧涣散。
元洲在心里叹了口气,站起身,牵着他走向下一个目标。这个过程重复了七八次,米小仓大部分时间像个人形挂件般贴在元洲身侧,偶尔清醒片刻,会伸手摸摸被标记的角落,然后又陷入呆滞。
门铃响起后元洲起身开门,签收了三个大纸箱。
纸箱被搬进客厅,米小仓蹲在最大的那个旁边,用指甲抠封箱胶带,发出滋啦滋啦的细响。这声音似乎让他提起了一点兴趣,他抠得更起劲了,直到元洲拿来美工刀划开胶带。
箱子里是五颜六色的防撞条和柔软的海绵防撞角。元洲拿出一卷透明防撞条,撕开背胶,在刚才标记过的玻璃茶几角上示范——清洁表面,对齐边缘,缓缓抚平,挤出气泡。
“看懂了吗?”
米小仓点头,接过元洲递来的另一卷亮黄色的防撞条和一块湿布。他跪在电视柜前,慢吞吞地用布擦柜角,动作迟缓得像慢放镜头。然后他撕开背胶,试图贴上去,但困得手抖,防撞条歪歪扭扭地粘在了自己手背上。
“……”
米小仓低头看着手背上的黄色长条,眨了眨眼,然后张嘴就要去咬。
“别咬。”元洲握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小心地将防撞条从他手背上剥离。胶面粘下几根细小的绒毛,米小仓嘶了一声,但没缩手。元洲握着他的手,带他重新对准柜角,两人的手背叠在一起,缓缓将防撞条贴上、抚平。
“像这样。”元洲松开手,“继续。”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元洲以近乎机械的耐心重复着示范、纠正、再示范的过程。
米小仓贴的防撞条大多歪斜,有些地方甚至重叠了两层。但元洲没说什么,只是在米小仓贴完后,默默将过于歪斜的部分小心揭起,重新调整位置,再压实。
客厅渐渐变了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