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桂花开了第二茬,空气中漂浮着甜腻的香气。
米小仓已经在这个家生活了近两个月,肉眼可见地圆润了一些——脸颊的线条变得柔和,不再是刚化形时那种瘦削的样子。
他穿着元洲给他买的浅灰色卫衣,盘腿坐在客厅地毯上,面前摊着识字卡片和一本简单的绘本。
元洲坐在不远处的单人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蜂蜜水,正在翻阅一本关于玛雅彩陶的专业期刊。他偶尔抬眼看看米小仓,确认对方在认真认字。
米小仓已经能流畅阅读短句,遇到不认识的字会主动问元洲,而不是像一开始那样跳过或瞎猜。元洲注意到这个进步,但没有刻意夸奖——他知道米小仓更喜欢“默默的认可”而非夸张的表扬。
喝完蜂蜜水,元洲放下杯子,开始今天的“额外课程”——社交礼仪教学。
米小仓一直“社交礼仪”这个概念感到困惑。在他看来,很多事情都是“想怎么做就怎么做”的,为什么要规定“应该怎么做”?
为什么不能在被别人碰了之后立刻舔被碰的地方;为什么找人帮忙要说“请”;为什么被人帮助了要说“谢谢”……
元洲用他能理解的方式解释:“就像你学会了用筷子吃饭,而不是用手抓——不是因为用手抓不对,而是因为用筷子更方便、更礼貌。社交礼仪也是一样,是让大家相处起来更舒服的规则。”
米小仓虽然不理解,但是还是会乖乖学习,几个星期下来,说请和谢谢以及养成习惯了。
而元洲开始教米小仓社交礼仪的理由也很简单——不想把米小仓困在这方寸天地之中。
元洲自己已经对世界失去了探索的欲望,但这不代表米小仓也应该如此。无论是人还是仓鼠,米小仓都还年轻,应该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学会和这个世界相处。
午睡醒来后,米小仓还有些迷糊,抱着企鹅抱枕坐在沙发上发呆。
元洲端着装有梨和苹果的果盘走出来时,看到米小仓正低着头,用手背擦着什么。走近一看——米小仓的鼻血正一滴一滴地滴在他浅灰色卫衣的前襟上,在布料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米小仓抬起头,看到元洲,表情是茫然的:“元洲……我的鼻子……有东西流出来了……”
他的声音带着困惑和一丝不安,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元洲迅速放下果盘,在米小仓面前蹲下,让米小仓身体前倾,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他鼻翼两侧的柔软部位,持续加压。
“别怕,是流鼻血了。”元洲的声音平稳,和平时说话没什么两样,“身体前倾,对,就这样。用嘴巴呼吸。”
米小仓被他的镇定感染,虽然还是紧张,但没有哭出来。他乖乖地按照元洲说的做,用嘴巴呼吸,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元洲近在咫尺的脸。
元洲保持按压姿势约五分钟,期间用另一只手抽了几张纸巾,垫在米小仓下巴下面,接住滴落的血迹。
五分钟后,他松开手,检查是否还在流血——出血量已经减少,但还没有完全止住。他继续按压。
又过了三分钟,血终于止住了。元洲用湿毛巾轻轻擦掉米小仓脸上和脖子上的血迹,然后撕了两小团医用棉花,搓成条状,轻轻塞进米小仓的两个鼻孔里。
米小仓全程安静地配合,只有在棉花塞进鼻孔时皱了皱鼻子,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处理完毕后,米小仓摸了摸自己鼻孔里塞着的两团棉花,吸了吸鼻子,感觉呼吸不畅,又不敢把棉花拿出来。
他抬头看着元洲,眼眶有些红:“元洲……我是不是……要死了?”
在仓鼠的认知里,“流血”等于“受伤”,“受伤”等于“可能会死”——这是最朴素的逻辑链条。
元洲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又好气又好笑,但面上没有表现出来:“不会死。流鼻血有很多原因,可能是天气太干了,也可能是上火了。”
“上火是什么?”
“就是身体里太‘热’了,需要降降温。”
米小仓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又摸了摸鼻子上的棉花,小声嘀咕:“可是……塞着这个……好丑……”
元洲嘴角动了动:“不丑。等血完全止住了就可以拿掉。”
米小仓的鼻血已经止住,精神状态也很好,甚至开始对着镜子研究自己塞着棉花的样子,但元洲还是给周医生打了电话。
流鼻血这件事可大可小——偶尔一次可能是天气干燥或上火,但如果频繁发生,或者有其他潜在问题,就需要专业检查。
周医生在电话里问了基本情况,表示可以上门看看。
听说周医生要来,米小仓立刻垮下脸,试图抗议:“我已经不流血了……不用看了吧……”
元洲不为所动:“让周医生看看,确认没事,大家都放心。”
米小仓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元洲的表情,最终还是闭嘴了。他闷闷不乐地坐在沙发上,抱着企鹅抱枕,鼻孔里塞着两团棉花,看起来既可怜又好笑。
周医生进门时,米小仓虽然整个人缩在沙发角落里,但还是按照元洲教的礼仪,开口打招呼,“你好。”
周医生对他笑了笑,算是回应,而后开始和元洲交流情况:“什么时候开始的?流了多少?有没有其他症状?”
元洲一一回答,描述得很详细——包括流鼻血的时间、持续时间、出血量、止血方式等。
周医生点点头,然后转向米小仓:“小仓,让我看看你的鼻子,好吗?”
米小仓看向元洲,元洲对他点了点头。他这才不情不愿地松开抱枕,让周医生靠近。
检查很快完成,结论和元洲猜的一样——上火。
元洲送周医生出门。关上门后,元洲站在玄关处,眼神暗了暗。
米小仓喜欢吃坚果,这类东西本来就容易上火,所以他一直严格控制米小仓的坚果摄入量,同时每天盯着他喝水,确保水分充足。
在这样的管控下,米小仓还是上火了。那么就还有一种可能——米小仓在偷吃。
元洲不打算直接问,如果米小仓真的偷吃了,直接质问可能会让他因为害怕而撒谎;如果他没有偷吃,那冤枉他会伤害两人之间的信任。
最好的方式是先确认事实。
等米小仓洗完澡上床睡觉后,元洲坐在书房里,打开了监控回放。
重点看他在工作室时间的厨房监控,结果很快浮出水面:
第一天下午,元洲进工作室后约半小时,米小仓搬着小板凳来到厨房,踩上去,打开吊柜,从装坚果的密封罐里拿了两颗核桃。
第二天上午,同样的操作,这次拿的是三颗杏仁。
第三天下午,他拿了四颗榛子。
第四天……
每一天都有记录。米小仓的动作越来越熟练——从最初需要双手抱着罐子,到后来单手就能打开盖子。他每次都只拿一两颗,最多三四颗,然后迅速塞进口袋里,若无其事地离开厨房。
他甚至会在吃完后,把果壳藏在垃圾桶的最底层。
元洲关掉监控画面,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第二天,元洲白天又去工作室修复了一天的文物,终于赶在晚饭闹钟响起前把今天的进度完成了。
饭后,元洲没有像往常一样让米小仓去认字或玩,而是说:“小仓,过来坐。我有话问你。”
米小仓察觉到元洲的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但还是乖乖坐到沙发上。
元洲先是旁敲侧击:“小仓,你最近有没有吃除了我给你的以外的坚果?”
米小仓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但随即摇了摇头:“没有。”
元洲又问了一遍:“真的没有?”
米小仓的眼神开始闪烁,但他还是坚持:“……没有。”
元洲沉默了几秒,然后拿出手机,打开监控回放的画面,将屏幕转向米小仓。
画面上,米小仓正踩在小板凳上,从吊柜里拿坚果。时间、日期、动作,一清二楚。
米小仓看到画面的瞬间,整个人僵住了。他的表情从困惑变为惊讶,再从惊讶变为心虚。
他先是低下头,然后又抬起头,用一种“被发现了吧”的嬉皮笑脸的表情看着元洲:“我只拿了一点点……一次就一两颗……”
他的语气甚至带着一点讨好——他以为元洲只是气他偷吃,只要承认错误、撒个娇,就能像以前一样被原谅。
但元洲的表情没有像他预期的那样缓和。相反,他的脸色完全冷了下来。
“我刚才问你的时候,你为什么说没有?”
米小仓的笑容凝固了。
“我问了你两遍,你都说没有。”元洲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你什么时候学会撒谎的?”
米小仓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他从来没有见过元洲这个样子——不是生气,不是发火,而是一种冰冷的、让人不敢靠近的严肃。
“我问你,为什么要撒谎?”元洲继续问,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是因为知道我会生气,所以想瞒过去?还是觉得我不会发现?”
米小仓的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我……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是指偷吃,还是指撒谎?”
米小仓答不上来。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米小仓哭着从沙发上滑下来,想要靠近元洲,像以前一样用蹭蹭和撒娇来获得原谅。他伸出手,想要抓住元洲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