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饭了小仓,吃完再看。”元洲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早餐托盘。他把托盘放在餐桌上,看了一眼米小仓。
米小仓应了一声,合上那本翻看了很多遍的《世界野生动物图鉴》,走到餐桌前坐下。
“元洲,我们什么时候再去图书馆?”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正要送进嘴里,门铃响了。
元洲微微皱眉——这个时间点很少有人来访。他起身去开门,米小仓的目光跟随着他的背影。
门外站着一位年轻女性,约二十五六岁,扎着利落的马尾辫,背着一个帆布工具包,脸上带着明朗的笑容。
她看到元洲,微微欠身:“元老师您好!我是周教授的学生,姓沈,单名一个‘棠’字。周教授说您这边遇到了彩陶修复的难题,让我过来协助。”
元洲侧身让开门口:“请进。辛苦你跑一趟。”
沈棠笑着走进门。
米小仓坐在餐桌前,从元洲开门的那一刻起,他就放下了勺子。
他的耳朵不自觉地竖了起来——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竖起,而是一种警觉的姿态。他的目光紧紧跟随着那个女人,看着她年轻的面孔、明朗的笑容、和元洲说话时自然的语气。
沈棠也注意到了餐桌边的米小仓,笑着朝他点了点头:“你好呀!”
米小仓没有回应。他只是看着沈棠,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和警惕。
元洲注意到了米小仓的沉默,但没有当场说什么。他转向沈棠:“吃过早饭了吗?”
“吃过了吃过了!周教授说您这边挺急的,我就一大早赶过来了。”沈棠拍拍工具包,“彩陶碎片在哪儿?我能先看看吗?”
“先坐,喝杯茶。”元洲走向厨房,“不急在这一时。”
沈棠在客厅沙发上坐下,目光扫过客厅的布置——那些颜色鲜艳的防撞条、角落里的儿童地垫、茶几上没收起来的识字卡片……她的目光在这些东西上停留了一瞬,但依然没有多问。
米小仓坐在餐桌前,看着沈棠坐在沙发上——那是元洲平时坐的位置。他看着元洲给她倒茶,看着她接过茶杯时笑着说“谢谢元老师”,看着元洲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的粥,忽然觉得没什么胃口了。
元洲和沈棠在客厅讨论了近两个小时。从客厅偶尔传来的交谈声——专业术语、讨论声、偶尔的笑声——像细小的针,一下一下地扎在米小仓的神经上。
他试图看书,但那些曾经吸引他的动物图片此刻变得索然无味。他打开平板,想看点别的,但耳朵不自觉地捕捉着客厅方向的每一个声音。
米小仓把图鉴翻到仓鼠那一页,盯着图片看了很久,然后合上书,起身走向厨房。
他打开冰箱,拿出装水果的保鲜盒,又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盘子,把水果一块块摆好,端着果盘走到客厅,在元洲和沈棠之间的茶几上放下果盘。然后他转向元洲,开口:“元洲,我饿了。”
元洲看了一眼时间——确实快到中午了。他起身:“我去做饭。沈小姐如果不赶时间,留下来一起吃吧。”
沈棠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带了面包——”
“家常便饭,不必客气。”元洲的语气不容推辞,“你大老远跑一趟,总不能让你饿着肚子回去。”
沈棠只好答应:“那就叨扰了。”
米小仓站在旁边,听到元洲留沈棠吃饭,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午餐是简单的三菜一汤——清炒时蔬、红烧排骨、蒜蓉虾仁、番茄蛋汤。元洲将菜端上桌,盛了三碗饭。
米小仓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沈棠在餐桌对面坐下,看着元洲在她旁边坐下——不是平时坐在自己旁边的位置,而是隔着餐桌,在对面。
他看着面前的红烧排骨——那是他平时最喜欢的一道菜。但他没有动筷子。
元洲注意到米小仓没有动筷,问:“怎么了?不饿?”
米小仓摇头,然后说:“你喂我。”
这句话让沈棠正在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抬头看了米小仓一眼,又看了元洲一眼,表情有些微妙。
元洲也顿了一下——米小仓已经很久没有要求他喂饭了。自从学会用筷子后,他一直都是自己吃的。今天突然提出这个要求,明显不太正常。
但他没有拆穿,只是说:“自己吃。”
米小仓固执地摇头:“你喂我。”
两人对视了几秒。沈棠在旁边有些尴尬,低头专心吃自己的饭。
元洲在心里叹了口气——心里大概有了某些猜测。
他放下自己的筷子,拿起米小仓的碗和勺子,舀了一勺饭,夹了一块排骨肉放在饭上,递到米小仓嘴边。
米小仓张嘴吃下,咀嚼,咽下。然后他看向元洲,眼神里带着一丝满足——像是在说“你看,你还是会喂我的”。
元洲面无表情地继续喂第二口。米小仓乖乖张嘴,一口接一口地吃着,速度比平时慢了不少——像是在刻意延长这个过程。
沈棠全程低头吃饭,偶尔抬头看一眼这奇怪的喂食场景,但什么也没说。
一顿饭喂完,米小仓的嘴角沾着一粒米粒。元洲抽了一张纸巾,自然地替他擦掉——动作熟练而自然,显然已经做过无数次。
沈棠看着这个动作,目光闪了闪,似乎明白了什么,但她依然没有多问。
吃完饭后,元洲收拾碗筷。沈棠主动帮忙收拾,被元洲婉拒:“你是客人,坐着就好。”
沈棠也不坚持,重新坐回沙发上。米小仓坐在餐桌边,看着元洲在厨房洗碗的背影,又看了看坐在沙发上的沈棠,没有动。
元洲洗完碗,擦干手,走到客厅对沈棠说:“走吧,去看看那些彩陶碎片。”
沈棠站起身,拿起工具包。两人走向楼梯。
米小仓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开口:“元洲。”
元洲在楼梯上停住,回头看他:“嗯?”
米小仓张了张嘴,想说“我也去”,但想起上次在工作室偷吃颜料后被严厉批评的经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改口说:“……你什么时候下来?”
“还不确定。”元洲说,“你在楼下自己看书,有事就叫我。”
米小仓点头,看着元洲和沈棠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他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周围突然变得很安静。他拿起那本图鉴,翻开,但目光没有聚焦在书页上。
米小仓放下书,拿起平板,打开监控软件。屏幕上出现了工作室的实时画面——
元洲和沈棠正站在工作台前,两人都戴着白手套,俯身看着那些彩陶碎片。沈棠指着某个部位说着什么,元洲凑近去看,两人的头几乎挨在一起。
米小仓盯着那个画面,手指在屏幕边缘来回摩挲。
他看了一会儿,关掉监控,又打开,又关掉。如此反复了几次,最后他把平板彻底关掉,然后蜷缩在沙发角落里,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不知过了多久,楼梯上传来脚步声。米小仓从臂弯里抬起头,看到元洲和沈棠一前一后走下楼梯,两人脸上都带着轻松的表情——问题似乎解决了。
“老师说得果然没错,那个接口的处理方法,用传统技法确实很难,但如果结合现代材料学的思路……”沈棠还在兴奋地说着。
元洲点头:“嗯,你提出的那个方案可行。明天我开始试,有问题再联系你。”
两人走到客厅,元洲看了一眼沙发上的米小仓——他正抱着那本图鉴,看起来像是在看书,但书是倒着的。
元洲没有点破,只是说:“小仓,去倒两杯茶来。”
米小仓放下书,起身走向厨房。他打开茶叶罐,抓了一撮茶叶放进两个杯子里,注入热水。
他端着两杯茶走回客厅。元洲和沈棠正坐在沙发上,沈棠在翻看手机里拍的工作照片,元洲在旁边指着其中一张说着什么。
米小仓走近,将第一杯茶递给元洲。元洲接过,放在茶几上。
然后他将第二杯茶递给沈棠。在杯子即将放到沈棠面前的茶几上时,他的手腕“不小心”抖了一下——几滴茶水溅了出来,落在沈棠的牛仔裤上。
“哎呀!”沈棠条件反射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水渍。
米小仓端着杯子,站在原地,表情平静:“对不起。”
沈棠低头看了看——只是几滴水,没有烫到,也没有造成什么影响。她摆了摆手:“没事没事,一点点水而已。”
元洲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在米小仓平静的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
“沈棠,你先坐,我去拿条毛巾。”
元洲起身走向卫生间。经过米小仓身边时,他没有停下,但目光在米小仓身上停留了一瞬——那一眼,让米小仓莫名地心虚起来。
沈棠接过元洲递来的毛巾,擦了擦裤子上的水渍,笑着说:“没事啦,已经干了。”
她看向米小仓,依然是那副开朗的表情:“小仓,谢谢你给我倒茶。下次不用这么客气,我自己来就行!”
米小仓看着她毫无芥蒂的笑容,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行为有点幼稚。他低下头,小声说:“……对不起。”
“哎呀,都说没事了!”沈棠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大姐姐式的亲切。
米小仓没有躲开,但也没有回应。
沈棠换好鞋,转身对元洲说:“元老师,今天打扰了。方案您先试,有问题随时联系我。”
“好。辛苦你了。”
元洲把沈棠送到了前院大门,沈棠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了一句:“元老师,那个孩子……是您什么人?”
元洲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家人。”
沈棠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没有继续追问:“明白了。那我先走了,您留步。”
她推开门,走进傍晚的暮色中。
元洲进了屋,没找到米小仓的身影,他喊了两声,没人应。
小孩儿闹脾气了。
元洲径直走向后院的树屋——米小仓一般出事了就先躲里面。
元洲在树屋前停下,掀开布帘一角。
树屋里,米小仓蜷缩在最里面的角落。身边散落着他的“宝藏”——
那个檀木盒子、几颗坚果、摘下来的孔雀石吊坠、缩小版棕熊玩偶……他把所有他认为重要的东西都带到了树屋里,像是准备进行一次彻底的迁徙。
他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不看元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