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洲叫了一声:“小仓。”
没有回应。
“小仓,出来。”
米小仓闷闷的声音从臂弯里传来:“不要。”
元洲沉默了几秒,然后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他试图钻进树屋。
树屋是为米小仓设计的,入口对元洲高大的身躯来说太小了。他侧着身,弓着背,几乎是爬着进去的。树屋内部空间有限,整个人只能半跪半坐,头顶几乎顶着树屋的顶棚。
米小仓感觉到树屋因为元洲的进入而变得拥挤,抬起头,看到元洲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挤在自己面前,愣住了。
元洲注意到米小仓的目光,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能在有限的空间里坐稳,然后看着米小仓。
“说吧。”元洲开口,声音平静,“为什么生气?”
米小仓重新低下头,不说话。
“是因为沈棠吗?”
米小仓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依然没有说话。
“因为她今天来家里,和我一起工作,我留她吃饭,和她聊了很久——你不高兴了?”
米小仓的沉默等于默认。
元洲继续问:“是因为她碰了我的东西?还是因为她坐在了我平时坐的位置?还是因为我和她说话的时间太长?”
米小仓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都有。”
“还有呢?”
米小仓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们说的话……我听不懂。你们一起看那些碎片……我看不懂。你们笑的时候……我不知道你们在笑什么。”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感觉……自己像个外人。”
这句话说出口后,他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把脸重新埋进臂弯里。
元洲沉默了。
他看着蜷缩在角落里的米小仓——那个小小的身影,抱着自己的膝盖,把所有的“宝藏”都聚集在身边,像是准备随时离开。
他伸出手,轻轻覆在米小仓抱着膝盖的手背上。
“小仓,抬头看我。”
米小仓没有动。
“乖,抬头看我。”元洲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但带着不容拒绝的重量。
米小仓慢慢抬起头。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不想在元洲面前哭,尤其是在今天。
元洲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她是同事。你是家人。不必比较。”
米小仓愣住了。
“沈棠是我的同行,今天是来协助我解决工作上的问题的。她完成了她的工作,就会离开。她会回到她的城市,她的生活,她的圈子——和我们没有关系。”
“但你不一样。你住在这里,你吃我做的饭,你睡在我给你买的床上,你用我给你的杯子喝水。你的东西在这个家的每一个角落——你的书、你的玩具、你的宝藏盒、你的树屋。你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个看到的人是我,每天晚上睡前最后一个看到的人也是我。”
“这不是比较级的问题。她和你不在一杆秤上。”
米小仓听着这番话,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向前一扑,撞进元洲怀里。树屋空间太小,这个动作让元洲差点失去平衡,但他稳住了,一手撑住树屋的墙壁,一手环住了米小仓的背。
米小仓把脸埋在元洲胸口,声音带着哭腔,闷闷地说:“那你不早说……”
元洲低头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现在说也不晚。”
米小仓在他怀里蹭了蹭,把眼泪蹭在他衬衫上,然后抬起头,鼻尖红红的,眼睛红红的,看起来可怜又可笑:“那她以后还来吗?”
“工作上的事,可能还会来。”
米小仓的表情立刻垮了下去。
“但来之前我会告诉你,来的时候你可以在场,她走了之后我也会告诉你。”元洲说,“你不是外人。这个家里的任何事情,你都有权利知道。”
米小仓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问:“真的?”
“真的。”
米小仓想了想,又说:“那下次她来……我可以一起在工作室里吗?”
元洲沉默了一瞬——工作室里有很多危险物品,他本能地想拒绝。但看着米小仓那双还带着泪光的眼睛,他改口说:“可以。但要在观察垫上,不能碰任何东西。”
米小仓用力点头:“我保证不碰!”
元洲看着他这副信誓旦旦的样子,没有说话——上次米小仓也是这么保证的,然后转头就去舔了颜料。
但他没有戳穿,只是说:“好了,出来吧。树屋里太挤了。”
米小仓这才注意到元洲以一个极其不舒服的姿势蜷在树屋里——平日里挺拔的元洲在这个小空间里显得格外局促,膝盖几乎顶着下巴。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说:“你先出去,你出去了我才能出去。”
元洲无奈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开始艰难地倒退着爬出树屋。米小仓跟在他后面爬出来,站在桂花树下,拍了拍膝盖上沾的草屑。
夕阳西斜,金色的光线透过桂花树叶的缝隙,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米小仓站在桂花树下,手里拿着那枚孔雀石吊坠——刚才在树屋里摘下来的,还没来得及重新戴上。
元洲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表情不再是树屋里那种温和的安抚,而是带着一丝严肃。
“小仓,有件事我们需要谈谈。”
米小仓从他的语气中察觉到了什么,笑容收敛了一些:“什么事?”
“关于你今天洒茶的事。”
米小仓的表情僵了一下,低下头,没有说话。
“我不是故意的——”他试图辩解。
“你是故意的。”元洲打断了他,声音平静但笃定,“我看到了,你是故意的。”
米小仓张了张嘴,想否认,但在元洲的目光下,他最终放弃了。他低下头,小声说:“……是故意的。”
“为什么?”
米小仓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我不喜欢她。”
“不喜欢她,就可以把茶水洒到她身上吗?”
米小仓没有回答。
“如果下次来了另一个你不喜欢的人,你是不是要把茶水泼到人家脸上?”
米小仓的头更低了一些:“……不会。”
“不会?你确定?”
米小仓沉默。
元洲微微弯下身,与米小仓平视。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小仓,你可以不喜欢任何人——这是你的权利。但你不能因为不喜欢,就对别人做出不礼貌的行为。沈棠今天来家里,是客人。她没有任何对不起你的地方。你把茶水洒到她身上,这是对她的不尊重。”
“如果你不喜欢她,你可以选择不和她说话,可以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可以告诉我你不想见她——这些都是可以的。但你不能用这种方式来表达你的不满。明白吗?”
米小仓低着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点了点头:“……明白了。”
“下次遇到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做?”
米小仓想了想,说:“……如果不喜欢,就告诉你,然后自己回房间。”
“对。”元洲说,“如果你能做到,下次沈棠来的时候,你可以选择是否要和她见面。如果你不想见,我不会勉强你。”
米小仓抬起头,看着元洲:“真的?”
“真的。”
米小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下次她来,我还是见吧。”
元洲有些意外:“为什么?”
米小仓低下头,声音很轻:“因为……如果我不见她,就显得我很小气。”
元洲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长大了。”
米小仓被这三个字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朵尖又红了,他低下头,假装在研究手里的孔雀石吊坠。
元洲站起身:“走吧,进屋。该做晚饭了。”
米小仓跟上他,走了两步,又停住:“元洲。”
“嗯?”
“那个……我今天洒茶……是我不对。”他说,声音有些生涩——道歉对他来说还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下次……不会了。”
元洲回头看他,夕阳的余晖在他脸上投下温暖的光影:“嗯。知道了。”
米小仓快步跟上他,在他身边走着。走到门口时,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元洲的手。
元洲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握着自己的手,没有挣脱,也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握住了它。
两人就这样牵着手,走进了暮色中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