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客气。”他说。
回家路上,米小仓一直拿着那个风车。
他坐在副驾驶座上,把风车举在车窗边。车开起来,风灌进来,风车就“呼啦啦”转个不停。米小仓盯着看,怎么也看不够。
“元洲。”他忽然开口。
“嗯?”
“礼物……”米小仓转过头,表情很认真,“就是别人送你东西,不需要你用东西换,对吗?”
元洲看着前方的路,想了想,说:“对。礼物是心意的表达,不是交易。”
“心意?”
“就是……”元洲难得地斟酌了一下用词,“就是希望对方开心,所以送东西。不是因为对方给了你什么,你才回赠什么。”
米小仓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他转回去,继续看手里的风车。车拐进小区,速度慢下来,风车也转得慢了。他轻轻吹了一口气,看着它又转起来,忽然小声说:“那我以后也想送你礼物。”
元洲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好。”他说。
那天回到家,米小仓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风车插在卧室窗台上的一个小花瓶里。花瓶原本是空的,现在插上那支天蓝色的风车,风一吹就从窗户缝钻进来,风车就转,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米小仓很喜欢。
他经常坐在床边,抱着膝盖,一看就是好几分钟。
但更让元洲在意的,是米小仓开始有了“送礼”的行动。
而且他对“礼物”的理解,带着非常鲜明的、仓鼠式的特色——他认为最好的礼物,是自己珍藏的“宝贝”。
第一天下午,米小仓在后院挖土。
他最近迷上了挖洞——在元洲指定的那片花圃角落,用小铲子挖一些小坑,说是“练习筑巢技术”。那天他挖着挖着,铲子碰到了一个硬东西。
他扒开土,捡出一块鸽子蛋大小的石头。石头是深灰色的,但表面有一层金属光泽,在阳光下会闪出暗红色的光。米小仓用袖子擦干净,对着光看了看,眼睛亮了。
他跑进屋里,元洲正在工作台前修补那个陶罐的断面。
“元洲……”米小仓站在工作台边,声音不大,但透着点兴奋。
元洲放下手里的镊子,转头看他。
米小摊开手心。那块带着金属光泽的石头躺在他手心里,被他擦得很干净,边缘还沾着一点湿土。
“给你。”米小仓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元洲顿了顿,接过石头,对着工作台的灯光看了看。
“赤铁矿。”他说,“含铁,你在哪找到的?”
“后院,挖出来的。”米小仓凑近了些,指着石头表面一道银白色的纹路,“你看,这里会发光。”
“嗯。”元洲把石头放在工作台角落——那里这一些工具,这块石头放在中间,显得有点突兀,但又奇异地和谐。
米小仓看了会儿,心满意足地走了。
第二天早上,元洲在书桌上发现了第二件“礼物”。
是一颗糖炒栗子。
用干净的纸巾包着,剥得完整,金黄色的栗子肉完好无损,摆在书桌正中央。旁边还有一小片栗子壳,大概是用指甲一点点剥下来的。
元洲拿起那颗栗子,看了几秒,放进嘴里。
很甜,糯糯的,还带着点温度——应该是早上他做早饭时,米小仓偷偷剥的。
第三天,礼物是一片银杏叶。
完美的扇形,金黄色的叶片没有一丝破损,叶柄细长。它被夹在元洲正在看的那本专业期刊里,正好在讲矿物颜料耐久性的那一页。
元洲翻开期刊时,银杏叶轻轻滑出来,落在他手心里。
他拿起叶子,对着窗外的光。阳光透过薄薄的叶片,脉络清晰得像一幅地图。他看了一会儿,把叶子重新夹回书里,合上,放在书架上一个不容易被碰到的地方。
而每一次,在收到礼物的第二天,元洲都会“回赠”一点什么。
在收到石头的第二天,他给了米小仓一枚铜钱。
不是真文物,是清代的仿古钱币复制品,边缘打磨得很光滑,中间有个方孔,可以用绳子穿起来。元洲给了他一小段深蓝色的编织绳,米小仓就坐在沙发上,很认真地穿了半天,最后挂在脖子上,和孔雀石吊坠挨在一起。
收到栗子的那天下午,元洲给了米小仓一小块木头。
深褐色的,只有拇指大小,表面有细腻的纹理,闻起来有一股沉稳的香气。
“沉香木的边角料。”元洲说,“可以放在枕头边,助眠。”
米小仓接过来,凑到鼻子前深深吸了一口气,眼睛眯起来:“好香。”
他把木头也收进了宝藏盒。
收到银杏叶的第二天,元洲给了米小仓一个迷你放大镜。
真的只有指甲盖大小,金属边框,镜片澄澈。元洲教他怎么用——把叶子放在下面,放大镜举到适当的高度,就能看清叶脉上最细微的纹路。
米小仓如获至宝。他拿着放大镜,在屋里到处看:看窗帘的织法,看木地板的纹路,看自己手指的指纹。最后他跑到后院,对着阳光看那块赤铁矿石头——在放大镜下,石头表面的金属光泽呈现出彩虹般的细碎晕彩。
“元洲你看!”他跑回屋里,把放大镜塞到元洲手里,又举起那块石头,“里面有颜色!好多颜色!”
元洲接过放大镜,对着石头看了看,点头:“是矿物折射光产生的色散。”
“色散?”米小仓学了个新词。
“嗯。”元洲把放大镜还给他,“收好,别弄丢了。”
“不会的!”米小仓把放大镜紧紧攥在手心里。
他把这些“回礼”都收进了那个檀木宝藏盒。铜钱挂在盒盖内侧的丝绒衬布上,沉香木放在角落,迷你放大镜用软布包好,挨着那块菊石化石。
盒子里东西越来越多,米小仓每次打开,都要看上好一会儿。
他开始模模糊糊地明白,元洲说的“礼物是流动的”是什么意思。
那不是单向的给予,而是双向的、无声的对话。他送出一块石头,元洲回赠一枚铜钱;他送出一颗栗子,元洲回赠一块香木;他送出一片叶子,元洲回赠一个看清世界的工具。
每一次,元洲都会郑重地收下他的“宝贝”,然后用另一种方式,给他打开一扇新的小窗。
这种感觉很好。
好到米小仓开始期待,下一次,他能找到什么样的“礼物”,元洲又会回赠他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