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小仓正坐在餐桌前,双手捧着粥碗,低着头,努力用勺子去舀碗底最后几粒米。手还有些抖,瓷勺碰在碗壁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但比起昨天在面馆时已经稳了不少。
元洲下楼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他走过去,目光落在米小仓左手无名指侧面——那里有一小块新鲜的擦伤,皮破了,是昨天在攀岩馆蹭破的。
“手。”元洲说。
米小仓抬起头,看见元洲手里的碘伏棉签,很自然地伸出左手。元洲在他身边坐下,托住那只比他小了一圈的手,用棉签轻轻涂在伤口上。
碘伏凉凉的,米小仓的手指蜷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
“疼?”元洲问,动作没停。
“不疼。”米小仓说,眼睛盯着元洲的手指。那只手稳稳的,棉签的力度控制得恰到好处,既涂匀了药水,又没压到伤口。
处理好伤口,元洲把棉签扔进垃圾桶,起身去盛粥。米小仓继续和碗底的那点米斗争,好一会儿,忽然开口:“元洲。”
“嗯?”
“你的手以前脱臼的时候……”米小仓放下勺子,用右手轻轻握了握左手手腕,“多久才能再爬?”
元洲盛粥的动作顿了顿。
他背对着米小仓,看着锅里热气腾腾的白粥,几秒后才说:“半年。但心理上用了更久。”
“心理?”
“身体好了,但站在岩壁下时,会想起摔下来的感觉。”元洲说得平静,“手会不自觉地抖,呼吸会乱。所以后来就很少去爬了。”
米小仓安静地听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有些发抖的手,然后握成拳,又松开,如此反复几次,像是在测试什么。
“那我比你快。”他忽然说,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得意。
元洲转过身,看见米小仓正仰头看他,琉璃色的眼睛里映着晨光,亮晶晶的。
“嗯。”元洲把粥碗放在他面前,嘴角很轻地扬了一下,“你比我厉害。”
市立图书馆在周六上午总是热闹的。
元洲停好车,米小仓已经自己解开安全带,推门下去了。
他今天穿了那件浅蓝色的薄外套——元洲上个月给他买的,尺码是最小号,但穿在米小仓身上还是有点宽松,袖口要挽两折。脖子上的孔雀石吊坠从领口露出来一点,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元洲,快点。”米小仓站在车边等他,手里攥着那张已经用得很熟的借书卡。
两人并肩走向图书馆大门。十月的天,阳光很好,但风里已经带了凉意。
图书馆门口的空地上支起了几顶蓝色的遮阳棚,一群穿着红色马甲的志愿者正在办活动。长桌上摆满了各种小东西:印着图书馆logo的书签、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装在陶土盆里的多肉植物,还有——
米小仓的脚步停下了。
在桌子最靠外的位置,插着一排彩色的纸风车。大概有十几个,用细竹签撑着,插在泡沫板做的底座上。
晨风吹过,风车就“呼啦啦”地转起来,红的、黄的、蓝的、绿的,彩纸在阳光下近乎透明,旋转时拖出模糊的光影,像一个个小太阳。
米小仓的眼睛瞬间被抓住了。
他站在原地,视线黏在那些转动的风车上,一动不动。有风吹过来,一个天蓝色镶银边的风车转得特别快,彩纸发出“沙沙”的轻响,那声音很细微。
他看了很久,久到元洲已经走出几步,回头看他。
“小仓?”
米小仓猛地回过神。他小跑两步跟上元洲,但在跨进图书馆大门时,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排风车还在转。
上午的少儿阅览区人不多。米小仓熟门熟路地走到自然科普区,踮脚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很厚的《鸟类迁徙图谱》。他抱着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翻开。
但今天的书似乎没那么吸引人。
他看了两页,抬起头,透过玻璃窗看向图书馆门口的方向。遮阳棚还在,红马甲的志愿者还在走动,那排彩色的点也还在——只是隔得远,看不清是不是在转。
过了五分钟,他又抬头看了一眼。
元洲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本文物修复的专业期刊,但一页都没翻。他的目光落在米小仓身上,看着少年又一次心不在焉地望向窗外。
元洲合上期刊,起身。
米小仓立刻看过来,眼神里带着点被抓包的心虚。但元洲只是说:“我去咨询台问问新书到没到。”
“哦。”米小仓低下头,假装认真看书。
元洲走到咨询台。值班的还是那位熟识的管理员阿姨,看见他就笑了:“元先生又来啦?小仓呢?”
“在那边看书。”元洲说着,目光投向门口,“今天门口是有什么活动?”
“阅读推广月!”阿姨热情地介绍,“关注我们公众号就能领个小礼物。有书签、笔记本,还有手工做的风车,挺可爱的。小仓应该会喜欢风车吧?刚才我看他一直往那儿看呢。”
元洲的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他拿出手机,扫了公众号的二维码,关注,然后出示给阿姨看。
“可以可以!您去门口挑一个吧。”阿姨说。
元洲道了谢,走向门口。
长桌边,一个年轻志愿者正低头整理剩下的礼品。风车确实不多了,泡沫板上只插着五个。元洲的目光扫过,最后拿起了那个天蓝色的。
回到阅览区时,米小仓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低着头,手指在书页上划来划去,但目光明显没聚焦在字上。直到一个影子落在书页上。
他抬起头。
然后愣住了。
元洲把那个天蓝色的风车轻轻放在摊开的《鸟类迁徙图谱》上。风车因为移动的惯性,又“呼啦啦”转了小半圈。
米小仓看看风车,又抬头看元洲,眼睛一点点睁大。
“这……”他张了张嘴,声音很轻,“是给我的?”
“嗯。”元洲在他对面重新坐下,“礼物。”
礼物。
米小仓的手指动了动,似乎想碰,又不太敢。他盯着风车看了好几秒,才伸出右手,用拇指和食指小心翼翼地捏住竹签——捏得很轻,生怕捏坏了。
他把风车举到面前,对着窗户的方向,轻轻吹了一口气。
风车“沙沙”地转起来。
蓝色的、银色的光斑在米小仓脸上跳跃,他的眼睛跟着那些光点,亮得惊人。他吹了一次,又吹一次,看着风车越转越快,嘴角不自觉地越扬越高。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元洲,眼睛弯成了月牙:“元洲,谢谢你!”
那笑容干净又明亮,元洲看着,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