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五点半了。太阳快落山了。”
米小仓掀开毯子,站起来,走到船舱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太阳已经偏西,光线变得柔和,在海面上拖出一条长长的金色光带。
他转头看向元洲:“我想去上面看日落。”
元洲放下书,站起身:“走吧。”
游艇的顶层甲板是一个开放式的平台,四周有齐腰高的护栏,中央有几张固定的躺椅。
米小仓爬上顶层甲板,走到护栏边,双手扶着栏杆,看着前方的海面。
太阳正在缓缓下沉,光线从金色变成橙红,又从橙红变成一种温柔的绯色。天空中的云层被染成各种深浅不一的暖色调,像一幅正在缓慢变化的水彩画。
元洲在他旁边站定,没有说话。两人就这样安静地站着,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地向海平线靠近。
海风比白天小了一些,带着傍晚特有的凉意。远处有几只海鸟掠过水面,翅膀在逆光中变成黑色的剪影。
米小仓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元洲,太阳落下去之后,海会变成什么颜色?”
“会变成深蓝色,然后慢慢变黑。”
“那星星会出来吗?”
“会的。在海上看到的星星,比在城市里看到的更多、更亮。”
米小仓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太阳继续下沉,已经有一半没入海平线。光线变得更加柔和,在两人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海面上铺满了碎金般的光,随着波浪轻轻晃动。
就在这时,米小仓注意到海面上出现了一道短暂的绿色闪光,像一颗流星划过水面,转瞬即逝。
他愣住了,猛地转头,想要告诉元洲他看到了什么——
就在转头的瞬间,米小仓的嘴唇轻轻擦过了元洲的脸颊。
那个接触非常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只是唇瓣边缘极短暂地蹭过元洲颧骨下方的皮肤。
但两个人都愣住了。
米小仓保持着转头的姿势,嘴唇还停在距离元洲脸颊很近的位置。
在过去,亲吻元洲的脸颊对米小仓来说是一件很自然的事。那是表达喜欢的方式,就像仓鼠用脸颊蹭同伴一样,简单直接,没有任何额外的含义。
但那是几个月前的事了。
这几个月里,他学会了“社交礼仪”,学会了“边界”,学会了“亲吻”在人类社会中的含义。
米小仓慢慢退开,拉开了与元洲之间的距离。他的表情有些茫然,像是突然发现了一个自己从未意识到的真相。
元洲也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感受着脸颊上若有若无的温度。那个触碰太轻了,轻到像幻觉,但他知道那不是幻觉。
米小仓站在夕阳的逆光中,轮廓被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那双琉璃色的眼睛正看着元洲。
米小仓的耳朵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毛茸茸的,在晚风中轻轻颤动。
元洲看着他,看了很久。
伸手,很轻地托住了米小仓的后颈。
那只手稳定而温暖,指腹贴着米小仓颈后的皮肤,能感受到那里的脉搏在快速跳动。
米小仓没有躲开。
元洲缓缓靠近。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米小仓有足够的时间躲开——如果他想躲的话。
但米小仓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元洲的脸越来越近,近到他能看清元洲睫毛在夕阳下的影子。
然后,元洲的嘴唇轻轻碰上了他的。
那个吻很轻,比刚才米小仓擦过他脸颊的那个触碰更轻。只是唇瓣与唇瓣之间极短暂的接触,像一片羽毛落下,又像一阵风掠过。
停留的时间大概只有一秒多钟。
元洲退开了,静静看着米小仓的眼睛,观察着他的反应。
米小仓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那对毛茸茸的仓鼠耳朵竖得更直了,尖端微微泛红,在夕阳的光线下几乎透明。
海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带着傍晚的凉意和淡淡的海腥味。远处,太阳已经完全没入海平线,天空从橙红过渡到一种温柔的紫蓝色。
米小仓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
好一会儿,他开口了:“元洲……你刚才……是在表达非常喜欢我吗?”语气里满是小心翼翼。
他记得元洲在婚礼上说过“当两个人非常喜欢对方的时候,就会想用这种方式来表达。”
元洲看着他。少年的眼睛在暮色中亮晶晶的,里面映着最后一缕天光和元洲的倒影。
米小仓在用自己的方式理解这个吻,试图将它归类到他已知的认知框架里。
“你觉得呢?”元洲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一些
米小仓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我觉得是。”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因为你说过,只有非常喜欢才会这样。”
元洲没有回答。
他看着米小仓,那双琉璃色的眼睛干净得像被海水洗过,里面没有任何算计或试探,只有一种想要确认的认真。
在这天之前,元洲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性取向的问题,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有想过找对象的事。
他从一开始就很喜欢米小仓,但是自认为更接近于长辈对晚辈的疼爱。告诉父亲找到了想共度一生的人,想的也是要用余下的人生带着米小仓去探索这个世界。
直到主动落下那个吻的前一刻,元洲才恍然大悟——原来自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对米小仓的感情就已经变质了。
元洲知道米小仓的世界里现在只有他一个人,米小仓的认知体系很大程度上是由他塑造的。在这种情况下,任何回应都可能被米小仓视为一种“正确答案”。
但他还是开口了,因为他知道,如果不回答,米小仓会一直等下去。
“那你呢?”元洲问,“你非常喜欢我吗?”
米小仓没有犹豫。
他向前迈了半步,努力地踮起脚尖,在元洲的嘴唇上,轻轻地亲了一下。
那个吻和元洲刚才的吻一样轻,一样短暂。
退开后,他看着元洲的眼睛,认真地说:“我最喜欢的是元洲。”
海风吹过来,带着傍晚的凉意。米小仓穿着单薄的T恤,在风中微微缩了一下肩膀。
元洲脱下自己的薄外套,披在米小仓肩上。外套对米小仓来说太大了,下摆几乎垂到大腿,袖子也长出一截。
米小仓没有拒绝,只是把外套裹紧了一些,然后抬头看着元洲。
元洲看着他裹在自己的外套里,只露出一张脸和那对还没有收回去的耳朵。
他伸手,很轻地拨开米小仓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指尖顺势滑过他的耳廓——那对毛茸茸的耳朵在他指尖触碰到的瞬间轻轻颤了一下。
“那以后,”元洲说,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比平时更轻,“你觉得喜欢的时候,可以这样告诉我。”
米小仓眨了眨眼:“像刚才那样?”
“嗯。像刚才那样。”
米小仓想了想,然后踮起脚尖,又在元洲的嘴唇上亲了一下。
亲完之后,他退开,表情认真:“我现在就觉得喜欢。”
元洲看着他,沉默了一瞬后,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嗯,”他说,“我收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