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阳光像融化的金子,泼洒在盘山公路上。阮伊筱摇下车窗,让山风灌进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她侧过头,看见乔欣坐在车后面的位置上,正低头翻看手机里今天拍的照片。
"这张你笑得像个傻子。"乔欣把手机屏幕转向她,照片里阮伊筱站在瀑布前,头发被水雾打湿,眼睛弯成月牙。
"你才傻。"阮伊筱笑着去抢手机,车子轻微晃了一下。
"打算下个目的地去哪里?"张泽元握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们一眼。
“还不知道再想想吧。”
后排的黄佳敏探过头来:"让我看看让我看看——哇,阮伊筱你这表情管理不行啊,虞凯,你看她像不像那个表情包?"
"哪个?"
"就是那个——"黄佳敏鼓起腮帮子,做出一个夸张的痴呆表情。
车里爆发出一阵笑声。路怡笑得直拍座椅,桑梓喆一边笑一边摇头:"…像奶龙。"
话音刚落大家都笑得肚子痛。
桑梓喆举起双手投降:"我不行了笑死我了,你们最美了。"
乔欣也跟着笑,笑声清脆,像风铃。阮伊筱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下一个目的地。
阮伊筱在商场扶梯上踩空,整个人向后仰去。是乔欣从后面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腕,把她拉了回来。阮伊筱惊魂未定,转头看见乔欣苍白的脸,听见她说:"没事吧?吓死我了。"
那一刻,阮伊筱觉得乔欣的手掌特别有力,特别温暖。
后来她请乔欣喝咖啡,才知道她们住在同一个小区,只是不同楼栋,乔欣养了一只叫"汤圆"的橘猫。
"以后常联系啊。"分别时乔欣说。
"一定。"阮伊筱用力点头。
所以今天张泽元提议去郊外爬山的时候,阮伊筱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乔欣。她给乔欣发微信,乔欣回得很快:"好啊,正好今天没事。"
山不高,但风景很好。爬到半山腰的时候,黄佳敏已经喘得像条狗,瘫在石头上不肯动。
"我不行了……你们上去吧……我在这儿等你们……"
"才爬了三分之一。"黄佳敏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这体力不行啊。"
"你行你上,我不上了。"阮伊筱摆摆手,"我要在这儿思考人生。"
路怡在她旁边坐下:"那我陪你吧,我也不行了。"
"你们两个雷霆猪。"黄佳敏笑骂一声,跟着张泽元继续往上爬。
黄佳敏和乔欣走在中间,不快不慢。乔欣的体力出奇地好,爬了这么久,脸不红气不喘。
"你平时健身?"黄佳敏问。
"嗯,每周去两次健身房。"乔欣说,"不然坐办公室,腰受不了。"
"真自律。"黄佳敏感叹,"我就不行,办了卡去了三次就不去了。"
"你年轻,代谢好。"乔欣笑,"等过几年就知道了,身体是自己的,得好好保养。"
阮伊筱今年二十四,乔欣二十七。三岁之差,乔欣却总用一副过来人的口吻跟她说话。阮伊筱不讨厌这种感觉,反而觉得安心,像有个姐姐在身边。
山顶的风景确实好。远处的城市像一幅缩微模型,楼房变成火柴盒,车辆变成蚂蚁。风很大,吹得头发乱飞。张泽元张开双臂,对着山谷大喊:"啊——"
回声层层叠叠地传回来。
"神经病。"虞凯笑着推他。
乔欣站在悬崖边,风吹起她的衣角。阮伊筱给她拍了一张照片,逆光,剪影,像一幅画。
"发我。"乔欣说。
"好。"
下山的时候,阮伊筱终于恢复了活力,两个人手挽手走在前面,叽叽喳喳地讨论晚上吃什么。桑梓喆和路怡走在中间,讨论着一款新出的游戏。
虞凯殿后和黄佳敏戴着耳机听歌。
阮伊筱和乔欣并肩走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你谈过恋爱吗?"阮伊筱突然问。
"谈过啊,大学的时候。"乔欣说,"后来分手了撑不下去。"
"为什么?”。
"不合适。"
乔欣沉默了一会儿,说:"他控制欲太强了。查手机,定位,不允许我和异性朋友来往。后来我就提了分手。"
"分得好。"阮伊筱说,"这种人不能要。"
"是啊。"乔欣望着远处的山峦,"分手之后轻松多了。一个人也挺好的,有汤圆陪着,有工作忙着,偶尔和朋友出来玩,挺充实的。"
阮伊筱看着她,忽然觉得乔欣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气质。不是那种张扬的美,而是安静、沉稳,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静,底下却藏着很多东西。
"以后我们常出来玩吧。"阮伊筱说。
乔欣转头看她,眼睛弯起来:"好啊。"
晚饭是在山脚下的农家乐吃的。土鸡、野菜、山笋,味道意外地好。黄佳敏吃得满嘴流油,连说"值了值了,这山没白爬"。
张泽元开了车,不能喝酒,其他人要了几瓶啤酒。乔欣酒量一般,两杯下肚,脸就红了。
"不能喝别硬撑。"阮伊筱说。
"没事,高兴嘛。"乔欣摆摆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敬今天。"她举起杯子,"敬友谊,敬山,敬风,敬我们还能坐在一起吃饭。"
"敬今天!"众人碰杯。
阮伊筱注意到,乔欣说"还能"的时候,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伤感。但她没多想,只当是酒精的作用。
吃完饭,天色已经暗了。张泽元喝了茶,休息了一会儿,确认酒气散了,才招呼大家上车。
"回家咯——"黄佳敏瘫在后座,"我要回去瘫着,今天太累了。"
"谁让你平时不锻炼。"路怡说。
"我懒,我骄傲。"
阮伊筱本来想跟她一起坐后排,但乔欣说:"你坐前面吧,不晕车。"
车子发动,沿着盘山公路往下开。路灯稀疏,光线昏黄,像一串断断续续的珠子。张泽元开得很稳,车速不快。
阮伊筱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夜色。山林在黑暗中变成浓黑的剪影,偶尔有鸟叫声从深处传来。她有点困了,眼皮开始打架。
"困了?睡会儿吧,到了叫你。"
"嗯……"阮伊筱含糊地应了一声,闭上眼睛。
迷迷糊糊中,她听见乔欣在和张泽元聊天,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开车几年了?"
"七年多。"
"技术不错。"
"还行吧,小心驶得万年船。"
"是啊,安全第一……"
然后是一阵沉默。阮伊筱的意识开始模糊,像沉入一片温暖的水中。
撞击发生在一瞬间。
没有预兆,没有刹车声,只有一声巨响,像整个世界被撕裂。阮伊筱的身体被猛地抛向前方,又被安全带狠狠拽回。她的头撞在车窗上,剧痛让她瞬间清醒。
发生了什么?
她睁开眼睛,看见的是一幅噩梦般的画面。
挡风玻璃碎了,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车头的方向变了,斜斜地冲向路边的护栏。空气中弥漫着汽油和血腥的味道。
"乔欣——"她下意识地喊。
没有回应。
她挣扎着解开安全带,探身向前。乔欣歪倒在座位上,头偏向一边,额头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血正汩汩地流下来,染红了她的衣服,染红了座椅,染红了阮伊筱伸过去的手。
"乔欣!乔欣!"
阮伊筱的声音变了调,尖锐得像玻璃划过黑板。她想去碰乔欣,又不敢碰,手悬在半空,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大家……大家没事吧?"张泽元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沙哑,颤抖。
"我没事……"黄佳敏带着哭腔。
"我也没事……"路怡说。
"操……"这是虞凯的声音,"桑梓喆,你怎么样?"
"腿……腿好像卡住了……"
阮伊筱顾不上别人。她解开自己的安全带,爬到前面去。空间很小,她的膝盖磕在仪表盘上,但她感觉不到疼。
"乔欣,乔欣你醒醒……"她轻轻拍乔欣的脸,手掌上全是血,温热,黏稠。
乔欣的眼皮动了一下,缓缓睁开。
"……阮伊筱?"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
"我在,我在。"阮伊筱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你别动,别动,救护车马上就来了……"
"疼……"乔欣皱起眉头,"好疼……"
"哪里疼?哪里疼?"
"肚子……"乔欣的手无力地抬起来,按住腹部。阮伊筱这才看见,乔欣的腹部有一个可怕的凹陷,衣服被血浸透,深色的液体正不断地渗出来。
"没事的,没事的……"阮伊筱语无伦次,她扯下自己的外套,按在乔欣的伤口上,"按住,按住就不流血了……"
血很快浸透了外套,从她的指缝间溢出来。那么多血,多得超乎想象。阮伊筱觉得自己的身体也在变冷,像那些血是从她自己的身体里流出来的一样。
"张泽元!报警!叫救护车!"她尖叫。
"已经打了……已经打了……"张泽元的声音也在抖,"路怡,你下去看看,看看对面什么情况……"
路怡颤抖着打开车门,下去了。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带着哭腔:"是……是一辆客车……翻在路边……司机好像……好像已经……"
后面的话阮伊筱没有听清。她的世界只剩下乔欣,和乔欣身上不断涌出的血。
"乔欣,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她捧着乔欣的脸,强迫她睁开眼睛,"你不能睡,你不能睡知道吗?你睡了就醒不过来了……"
乔欣看着她,眼神已经开始涣散。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你说什么?你说什么?"阮伊筱把耳朵凑近她的嘴边。
"……汤圆……"乔欣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汤圆……拜托你……"
"你自己回去喂!你自己喂!"阮伊筱哭着说,"我不帮你,你自己回去喂!"
乔欣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然后她的眼睛慢慢闭上,头歪向一边。
"乔欣!乔欣!"
阮伊筱疯狂地摇晃她,拍她的脸,掐她的人中。
但乔欣没有任何反应。
她的身体还是温热的,但那种温热正在一点点流失,像沙漏里的沙子,握得越紧,流得越快。
张泽元将阮伊筱扶着带到了一旁。
"救护车怎么还不来!怎么还不来!"阮伊筱对着窗外尖叫,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几个人都挣扎着出来了。
后面又把乔欣拖拽了出来。
只有乔欣是安静的。安静得像睡着了,像她们刚才在山上说的那样,"睡会儿吧,到了叫你"。
可是这次,她再也醒不过来了。
“嘭”车子爆炸了,火焰和浓烟滚滚升起。
呛人的很。
救护车和警车几乎是同时到的。
医护人员把乔欣从车里抬出来的时候,阮伊筱还跪在旁边,双手全是血。她想跟着上救护车,被一个护士拦住了。
"家属请坐另一辆车。"
"我不是家属!我是她朋友!她救过我!她前几天才救过我!"阮伊筱歇斯底里地喊,"让我跟着她!让我跟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