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同情地看着她,但还是摇了摇头:"请配合我们的工作。"
阮伊筱被拉住了。她看着救护车的门关上,看着红色的警示灯在夜色中闪烁,看着车子消失在盘山公路的拐角处。
她站在那里,浑身是血,像个从战场上逃出来的逃兵。
警察过来询问情况。张泽元在配合调查,声音断断续续。客车司机当场死亡,客车上的乘客也有伤亡。这是一场惨烈的事故,原因还在调查中。
阮伊筱什么都听不进去。她坐在路边的石头上,盯着自己手上的血。那些血已经开始变暗,变稠,从温热变成冰凉。
三天前,这双手被乔欣握住,把她从死亡的边缘拉回来。
三天后,这双手按在乔欣的伤口上,却止不住那些不断流出的血。
她想起乔欣说的那句话:"身体是自己的,得好好保养。"
她想起乔欣站在山顶,风吹起她的衣角,逆光中的剪影像一幅画。
她想起乔欣说"汤圆拜托你"时,嘴角那一丝微弱的笑。
那些画面像刀子,一刀一刀割着她的心脏。
黄佳敏走过来,蹲在她身边,想抱她,又不敢碰她。
"阮伊筱……"
"她前几天救了我。"阮伊筱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在商场,扶梯上,我踩空了,她拉住我。如果当时她没拉住我,掉下去的就是我。"
黄佳敏说不出话。
"今天是我叫她出来的。"阮伊筱继续说,"我说,乔欣,我们去爬山吧,很好玩的。她说好啊。她说好啊……"
她的声音终于崩溃,像堤坝决口,洪水倾泻而出。她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哭声从指缝间漏出来,像受伤的野兽。
"是我害死她的……是我害死她的……如果我不叫她,她就不会……就不会……"
"不是的,伊筱,不是的……"黄佳敏哭着抱住她,"这是意外,是意外啊……"
"她救了我……她救了我……"阮伊筱反复说着这句话,像一句咒语,像一个永远无法解开的结。
医院的走廊很长,白炽灯惨白的光照在地面上,反射出冰冷的光泽。
阮伊筱坐在长椅上,身上披着一件警察给她的外套。她不肯去处理自己额头上和膝盖上的伤,非要等乔欣的消息。
张泽元坐在她旁边,脸上有几道擦伤,眼神空洞。虞凯坐在另一张长椅上,路怡靠在黄佳敏肩上,眼睛红肿。桑梓喆的腿受了伤,正在骨科处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走廊尽头的抢救室门紧闭着,上面红色的灯像一颗悬着的心。
阮伊筱盯着那盏灯,数着自己的心跳。一百下,两百下,三百下……
门终于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对不起,我们尽力了。患者腹部受到严重撞击,脾脏破裂,失血性休克,抢救无效……"
后面的话阮伊筱没有听清。她只听见"抢救无效"四个字,像四把锤子,重重地砸在她的天灵盖上。
她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张泽元扶住她。
"我要见她。"她说。
医生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乔欣躺在白色的床单上,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子。她的脸被清洗过了,但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没有血色。如果忽略那些连接在她身上的管子和仪器,她看起来就像睡着了,像她们在车上时那样,安静,平和。
阮伊筱走到床边,跪下。
她握住乔欣的手。那只手还是温热的,但那种温热正在一点点消散,像退潮的海水,再也回不来。
"乔欣……"她轻声说,"你醒醒……你醒醒好不好……"
没有回应。
"你不是说要常联系吗?你不是说要常出来玩吗?你怎么能说话不算话……"
眼泪滴在白色的床单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你救了我……你救了我啊……我还没来得及报答你……你怎么能就这样走了……"
她想起三天前,乔欣拉住她的时候,手腕上留下了一圈红印。那时候她觉得疼,现在她希望那圈红印永远不要消失,希望乔欣永远握着她的手,不要放开。
"汤圆我会帮你照顾的……我会每天喂它,陪它玩,带它去打针……你放心……"
她俯下身,额头抵在乔欣的手背上。那只手已经没有温度了,像一块冰冷的石头。
"可是你能不能回来……你能不能回来……"
哭声在空旷的病房里回荡,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挽歌。
事故调查报告出来了。
客车司机疲劳驾驶,在弯道处失控,冲过中线,撞上了张泽元的车。乔欣坐在副驾驶,正好承受了最直接的撞击。
这不是任何人的错。这是一场意外,一场概率极低的、残酷的意外。
但阮伊筱无法说服自己接受这个结论。
她开始反复回忆那天的每一个细节。如果她没叫乔欣出来,如果乔欣没答应,如果她们没坐那辆车,如果乔欣没坐在副驾驶……
无数个"如果"像毒蛇一样缠绕着她,让她在每一个深夜惊醒,浑身冷汗。
她去了乔欣的家,用乔欣给她的备用钥匙开了门。汤圆跑过来,蹭她的腿,喵喵地叫。它还不知道主人已经永远不会回来了。
乔欣的家很整洁,一室一厅,布置得温馨而简单。墙上挂着几幅她自己设计的海报,书架上摆满了设计类的书籍。
阮伊筱在她床头柜上放了一张合照,是她们爬山那天在山顶拍的,七个人,笑容灿烂。
阮伊筱拿起照片,看着乔欣的脸。照片里的乔欣站在她旁边,手臂搭在她肩上,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她把照片按在胸口,蹲下去,无声地哭泣。
汤圆蹭过来,用头拱她的手。她抱起猫,把脸埋在它柔软的毛里。
"汤圆,你妈妈消失了……"她哽咽着说,"但她不是故意的……她不是故意的……"
猫不会回答,只是轻轻地"喵"了一声,用爪子拍了拍她的脸。
乔欣的葬礼在一个雨天举行。
来的人不多。
乔欣是外地人,父母早逝,只有一个姑姑在外地,赶不过来。她的同事来了几个,朋友除了阮伊筱他们几个,也没有别人。
阮伊筱站在墓碑前,看着照片上乔欣的脸。照片是乔欣自己选的,是那张在山顶拍的剪影,逆光,衣角飞扬。
"她生前说,喜欢这张照片,觉得自由。"乔欣的同事说。
阮伊筱点点头,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她还说,最近认识了一个很好的朋友,叫阮伊筱。"同事看着她,"她说你很有趣,很真诚,像个小太阳。"
阮伊筱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不是小太阳。她只是一个被救了的、无力的、愧疚的普通人。
葬礼结束后,阮伊筱独自在墓前站了很久。雨越下越大,张泽元来拉她,她不肯走。
"你先回去吧。"她说,"我想再陪她一会儿。"
张泽元叹了口气,把伞留给她,转身走了。
阮伊筱把伞放在墓碑旁边,自己站在雨里。她想让雨淋湿自己,想让那种冰冷刺骨的感觉提醒自己——她还活着,而乔欣已经死了。
"乔欣,"她轻声说,"你知道吗,我这几天一直在想,如果那天在商场,你没有拉住我,掉下去的是我,现在站在这里的是不是你?"
风吹过,雨丝斜斜地飘过来,打在她的脸上,像某种回应。
"如果是那样,你会不会也这样难过?你会不会也觉得自己害死了我?"
她蹲下去,手指抚过墓碑上乔欣的名字。刻痕很深,冰冷而坚硬。
"我想你会的。因为你是个好人。你救我的时候,连想都没想,就伸手了。"
"可是好人为什么要死呢?为什么是你呢?"
没有人回答。只有雨声,淅淅沥沥,像无数细碎的叹息。
汤圆被她照顾得很好,胖了一圈,毛色发亮。
她还是会去爬山,去那座山,走那条路。但每次走到半山腰,她就会停下来,望着山顶的方向,然后转身下山。
那条盘山公路,她再也没有走过。
有一天,她在乔欣的抽屉里发现了一本日记。翻开第一页,是乔欣清秀的字迹:
"今天救了那个她,叫阮伊筱。她吓傻了,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汤圆。我请她喝了咖啡,发现我们住同一个小区。缘分真是奇妙的东西。"
"她约我去爬山,我答应了。其实我不太喜欢运动,但和她在一起,觉得挺轻松的。她像个小太阳,让人想靠近。"
"今天玩得很开心。她给我拍了一张照片,说很好看。其实我不好看,但她眼里的光,让我觉得也许我真的不错。"
"回来的路上,她睡着了。我帮她把窗户关小了一点,山风太凉。看着她睡着的脸,忽然觉得,如果能一直这样,也挺好的。"
最后一篇日记,写于事故发生的那天早上:
"今天要去爬山,伊筱约的。有点期待,又有点紧张。不知道为什么会紧张。也许是怕她看出我的心思?算了,不想了。今天天气很好,适合出门。希望一切顺利。"
阮伊筱合上日记,坐在乔欣的床上,抱着汤圆,哭了很久。
原来乔欣对她,不只是朋友那么简单。原来那些温柔的眼神,那些有意无意的靠近,那些"像小太阳"的评价,都藏着更深的含义。
而她,迟钝如她,直到乔欣离开,才读懂那些未曾说出口的话。
"乔欣,"她对着空气说,"你怎么不早说呢?你早说,我就……"
就什么呢?她也不知道。也许什么都改变不了,但至少,她可以让乔欣知道,她也一样,她也一样想靠近她,想和她在一起,想回报那份救命之恩,想用余生去偿还那份来不及说出口的感情。
一年后的同一天,阮伊筱带着汤圆,再次来到乔欣的墓前。
她带了一束向日葵,乔欣喜欢的花。她还带了一张照片,是她在设计比赛中获奖的作品,一张海报,主题是"光"。
海报上,一个女孩的剪影站在山顶,逆光,衣角飞扬。和那张照片一模一样。
"我获奖了。"她把照片放在墓碑前,"你教我的,我都学会了。我现在能养活自己了,也能养活汤圆。"
汤圆在她脚边蹭来蹭去,喵喵地叫。
"汤圆很想你。我也是。"
她坐下来,靠在墓碑旁边,像靠在乔欣的肩上。
"乔欣,我还是会梦见那天。梦见血,梦见你的手变冷,梦见我怎么喊你都不醒。我去看过心理医生,她说这是创伤后应激,需要时间。"
"我知道需要时间。可是乔欣,我需要多少时间,才能接受你不会再回来这个事实?"
风吹过,向日葵的花瓣轻轻颤动。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天我没有叫你出来,你现在会在做什么?也许在设计室里加班,也许在喂汤圆,也许在和别的什么人约会。你会过得很充实,很快乐,只是……只是不认识我。"
"可是乔欣,我宁愿你不认识我,我宁愿你活着。"
眼泪滑下来,但她没有哭出声。一年了,她学会了在悲伤中保持平静,学会了把眼泪咽下去,学会了在没有人看见的时候,才允许自己崩溃。
"但我又自私地想,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想认识你。想被你救,想请你喝咖啡,想叫你出来爬山,想坐在你旁边,听你说'睡会儿吧,到了叫你'。"
"即使代价是失去你?"
她问自己,也问乔欣。
没有答案。也许永远不会有答案。
阮伊筱在乔欣的墓前坐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天边泛起橘红色的光。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抱起汤圆。
"走了,汤圆。下次再来看妈妈。"
她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
墓碑上的照片里,乔欣逆光而立,衣角飞扬,像要乘风而去。
"乔欣,"她轻声说,"谢谢你救了我。我会好好活着,连你的那份一起。"
风起了,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仿佛听见乔欣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笑意:
"好啊,小太阳。"
阮伊筱笑了,眼泪却流得更凶。
她抱着汤圆,沿着山路往下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个人并肩而行。
每个阶段各有不同发展,要寻路上花。
在失中获得,分离便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