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顿完一切之后,他们打算好好生活了。
张泽元妈妈催婚,是从他二十二岁那年开始的。
起初只是旁敲侧击。
饭桌上,她夹一筷子菜,貌似不经意地问:"泽元啊,你看你邵姨家的小李,不是前年结婚了吗?听说孩子都有了。"
张泽元埋头扒饭:"嗯,是。"
"那你呢?"
"我什么?"
"你也该考虑考虑了。"
张泽元装傻:"考虑什么?升职加薪?在考虑了在考虑了。"
张妈妈筷子一搁,眼睛瞪起来:"装糊涂!我说的是结婚!"
张泽元给爸爸使眼色,爸爸低头喝汤,假装没看见。他心里好笑,面上不动声色。
阮伊筱和张泽元恋爱这么多年了,从高中到工作,感情稳定得像老房子地基,但结婚这事,谁都没提过。
不是不想,是真的还没想到。两个人住在一起,一起上班,一起下班,一起做饭,一起窝在沙发上看剧。和结婚有什么区别?多一张纸而已。
但张妈妈不这么想。那张纸是仪式,是承诺,是"定下来了",是"别跑了"。
催婚升级是在张泽元二十三岁那年。
张妈妈开始频繁打电话,话题永远绕不开"隔壁老王家的儿子""楼下张阿姨的闺女""单位李姐介绍的姑娘"。
"泽元,李姐说她侄女刚从国外回来,博士,长得也标致,你要不要见见?"
"妈,我有对象。"
"你那个对象,谈了七年了吧?也不见定下来,我看人家姑娘也没这心思。"
张泽元看了眼正在沙发上啃苹果的阮伊筱,压低声音:"妈,伊伊在呢。"
"在就在!正好我跟她说!"
电话被塞到阮伊筱手里。
她愣了一下,苹果渣还挂在嘴角。
"干妈。"
"伊伊啊,阿姨不是催他,但泽元这个年纪,真的该结婚了。你们要是没这打算,趁早说清楚,别耽误彼此。阿姨是为你好,也是为他好。"
阮伊筱握着手机,看了张泽元一眼。他站在旁边,双手合十,一脸哀求。
阮伊筱才知道张泽元根本没提过阮伊筱。
"干妈,"她说,"张泽元在考虑了。"
"考虑多久了?考虑一年了!"
"这个月,这个月一定给您答复。"
挂了电话,张泽元扑过来:"谢谢救命之恩!"
阮伊筱推开他:"你什么意思?什么叫这个月给答复?"
"就……商量商量呗。"
"商量什么?"
张泽元坐到她旁边,难得正经:"老婆,你想结婚吗?"
阮伊筱啃了一口苹果,嚼了很久。
"想吧。"她说,"也不是特别想。但干妈说得对,我们都二十三了,再拖下去,好像也没必要。"
"那就是想?"
"嗯,想。"
张泽元眼睛亮了:"那……明天?"
"明天什么?"
"明天去领证。"
阮伊筱苹果差点掉地上:"你疯了?明天周六,民政局不上班。"
"下周一!"
"这么急?"
"我妈催得急,"张泽元笑,"而且我也急。我想让你合法地住在我家,合法地花我的钱,合法地管着我。"
"我现在不合法?"
"合法,但不够合法。"张泽元握住她的手,"我想让全世界都知道,阮伊筱是我的,我是阮伊筱的。盖了章,签了字,谁也别想抢。"
阮伊筱看着他,忽然笑了:"你什么时候这么肉麻了?"
"一直这么肉麻,只是你以前没发现。"
周末两天,他们做了准备。
阮伊筱给爸爸打电话,说下周一领证然后开始哭,边哭边骂:"死丫头,这么大的事现在才说!我什么都没准备!"
"准备什么?就是领个证。"
"婚纱照呢?酒席呢?彩礼呢?"
"这些后面再说,先领证。"
“泽元人不错,你们自己决定就好。证领了,就是一家人了,好好过。"
阮伊筱挂了电话,眼眶有点酸。张泽元从背后抱住她:"干爸怎么说?"
"我爸同意了。"
"那我也给我爸打个电话。"
张泽元爸爸在外地工作,一年回来不了几次。电话接通,张泽元刚说完,他爸就笑了:"终于舍得结了?你妈催了多久了,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爸,您同意?"
"同意啊,伊筱那姑娘不错,懂事,稳重。你小子有福。"
"谢谢爸。"
挂了电话,张泽元转身抱住阮伊筱:"全票通过。"
周一早晨,张泽元五点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得很快。不是紧张,是兴奋。像小时候春游前夜,睡不着,盼着天亮。
阮伊筱在旁边睡得正香,呼吸均匀。
他侧过头看她,晨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她脸上画了一道金边。她的睫毛很长,随着呼吸轻轻颤动。他忍不住凑过去,亲了一下她的额头。
她皱了皱眉,睁开眼:"几点了?"
"五点四十。"
"你疯了?起这么早?"
"睡不着。"
阮伊筱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再睡会儿,八点才上班。"
"今天不上班,今天领证。"
她沉默了两秒,忽然坐起来:"对哦,今天领证!"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他们起了个大早,却磨蹭到九点才出门。
阮伊筱试了八套衣服,从白裙子到红裙子到蓝裙子,最后穿了件最简单的白衬衫。张泽元也换了三套,西装太正式,T恤太随意,最后也是白衬衫。
"情侣装?"阮伊筱挑眉。
"心有灵犀。"张泽元笑。
出门的时候,张妈妈打来电话:"到了没?排队多不多?户口本带了吗?身份证带了吗?照片拍了吗?"
"妈,我们刚出门。"
"那快点!去晚了要排队!"
"知道知道。"
挂了电话,阮伊筱说:"你妈比我们还急。"
"她盼这一天,盼了两年了。"
民政局不远,开车二十分钟。路上阮伊筱忽然紧张起来,手心冒汗。
"张泽元,"她说,"我们真的要结婚了?"
"真的。"
车子停在民政局门口。九点半,门口已经排了十几个人。有年轻情侣,有中年夫妻,还有一对白发老人,手挽着手,慢慢往里走。
阮伊筱看着那对老人,忽然眼眶一热。
"阮伊筱,"他说,"我们老了以后,也会像他们那样吗?"
"会,"她说,"手挽着手,来补办结婚证,或者来离婚。"
"你敢!"
"不敢不敢,"她笑着搂住他,"我要一直牵着你,牵到八十岁,九十岁,一百岁。牵不动了,就让汤圆推着我们来。"
汤圆此刻正在家里睡大觉。
排队,取号,填表。
表格很简单,姓名、性别、身份证号、婚姻状况。阮伊筱填到"婚姻状况"一栏,顿了一下。她写了二十八年"未婚",今天之后,就要改成"已婚"了。
"想什么呢?"张泽元凑过来。
"没什么,"她填上"未婚","就是觉得,这个字,最后一次写了。"
张泽元看了看自己的表格,在"未婚"两个字上多描了几遍:"我也纪念一下。"
"幼稚。"
"彼此彼此。"
填完表,去拍照。拍照室很小,一把椅子,一块红布背景,一盏大灯。摄影师是个中年大叔,看起来经验丰富。
"靠近一点,笑一笑。"
阮伊筱和张泽元并排坐下,肩膀挨着肩膀。她忽然有点僵硬,笑容挤不出来。
"紧张?"张泽元小声问。
"有点。"
"想点高兴的。"
"想什么?"
"想今晚吃什么。"
阮伊筱噗嗤笑了。摄影师按下快门:"好,这张好,自然。"
照片从机器里吐出来,还热乎着。红底,白衬衫,两个人,笑得眉眼弯弯。
阮伊筱看着照片,忽然觉得那张纸有了重量。不是物理的重量,是某种承诺的重量,某种"从今天开始,不一样了"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