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泽元发现自己在吃一只狗的醋,是在一个普通的周三早晨。
他起床的时候,阮伊筱已经不在床上了。厨房里传来她的声音,不是和他说话,是在和狗说话。
"小白乖,坐好,吃饭饭啦。"
"真棒,握手,另一只,好乖哦。"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你爸又不跟你抢。"
张泽元站在卧室门口,看着这一幕。阮伊筱蹲在地上,小白坐在她面前,两只前爪搭在她膝盖上,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
她手里拿着狗粮碗,一粒一粒地喂,像在喂什么稀世珍宝。
他清了清嗓子。
阮伊筱回头:"醒啦?早餐在桌上。"
"嗯。"
他走过去,路过小白的时候,故意用脚轻轻拨开它。小白"呜"了一声,往阮伊筱脚边缩了缩,委屈巴巴地看着她。
"你干嘛踢它?"阮伊筱瞪他。
"我没踢,"张泽元说,"我走路,它挡道。"
"它才两个月,能挡你什么道?"
张泽元没说话,坐到餐桌边。早餐是三明治和牛奶,他咬了一口,嚼着,眼睛盯着地上那一人一狗。
阮伊筱还在喂,一粒一粒,耐心得像在教幼儿园小朋友。小白吃完,舔了舔她的手,她笑着揉它的脑袋:"真乖,去玩儿吧。"
小白摇着尾巴跑开了,路过张泽元脚边,故意蹭了一下他的拖鞋,然后一溜烟钻进沙发底下。
张泽元低头看着拖鞋上的狗毛,皱了皱眉。
吃醋这件事,一旦开始,就像打开了某个开关,关不上了。
张泽元发现阮伊筱给小白买了新玩具,一个会叫的橡胶骨头,花了八十八。他上个月说想换双跑步鞋,她让他"再穿穿,还能凑合"。
他发现她手机里有个相册,叫"小白成长日记",里面三百多张照片,从它刚来的第一天到现在,每张都配了文字。
"第一天,脏兮兮的,像块抹布。""第七天,会握手了,聪明。""第十五天,第一次出门,吓得直抖。"
他翻自己的手机,相册里他的照片不超过五十张,还都是她随手拍的,构图歪斜,光线昏暗,配文"张泽元在睡觉""张泽元在吃饭""张泽元在拉屎"。
他发现她晚上不再窝在他怀里追剧了,而是盘腿坐在沙发上,把小白抱在腿上,一边摸它的毛一边看综艺。
他凑过去,她让他"往那边挪挪,压到小白了"。
他往那边挪了挪,小白往她怀里钻了钻,占了原本属于他的位置。
"老婆,"他说,"你是不是更喜欢小白?"
"什么?"
"你花在它身上的时间,比花在我身上的多。"
阮伊筱转头看他,像在看一个外星人:"你跟狗比?"
"不能比吗?"
"它是狗,你是人。"
"所以人不如狗?"
阮伊筱把小白放到一边,凑过来,捏他的脸:"张泽元,你几岁了?"
"二十五。"
"二十五了,吃一只两个月大的狗的醋?"
"我没吃醋,"他嘴硬,"我就是陈述事实。"
"事实就是你幼稚。"
她笑着亲了他一下,像哄小孩。
他本来应该高兴,但那个吻太敷衍了,蜻蜓点水,转瞬即逝。
她亲完就转回去继续摸小白,留他一个人坐在旁边,像个被冷落的大型摆件。
醋意升级是在周末。
黄佳敏来家里玩,带了男朋友虞凯。四个人加两只猫,客厅显得有点挤。
黄佳敏一看见小白就尖叫:"好可爱!让我抱抱!"
阮伊筱把小白递过去,黄佳敏抱着它,又亲又揉,小白在她怀里扭来扭去,尾巴摇成螺旋桨。
"它好乖啊,"黄佳敏说,"比汤圆乖多了,汤圆都不让我抱。"
汤圆在猫爬架上,居高临下地"喵"了一声,表示不屑。
"它只让伊筱抱,"张泽元在旁边说,"别人都不行。"
"是吗?"黄佳敏把小白举起来,"来,让叔叔抱。"
张泽元往后退了一步:"不用了。"
"试试嘛,培养感情。"
"我不需要跟猫培养感情。"
气氛有点尴尬。虞凯打圆场:"泽元,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没有。"
"那你怎么……"虞凯看了看小白,又看了看他,忽然笑了,"你不会在吃猫的醋吧?"
张泽元脸黑了。
黄佳敏和阮伊筱对视一眼,同时笑出声。
"张泽元,"黄佳敏说,"你居然吃狗的醋?"
"我没有。"
"你有,"阮伊筱说,"你这几天一直这样,说话带刺,走路踢它,还翻我手机相册。"
"我那是……"
"是什么?"
张泽元说不出来了。他总不能说,他嫉妒一只狗,嫉妒它不用上班,嫉妒它每天被抱着,嫉妒它占据了阮伊筱所有的耐心和温柔。
他二十五岁了,说出来丢人。
晚上,客人走了,阮伊筱在厨房洗碗。张泽元坐在沙发上,小白凑过来,蹭他的腿。他本来想踢开,但看着它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下不去脚。
"你赢了,"他说,"她更喜欢你。"
小白歪头,"喵"了一声,像在问"为什么"。
"因为你可爱,"他说,"因为你会撒娇,因为你不用上班,因为你是狗。"
小白又"喵"了一声,跳上沙发,趴在他旁边。它身上有一股奶香味,混着狗特有的气息,不算难闻。它的小爪子搭在他腿上,热乎乎的。
张泽元没动。他看着厨房里的阮伊筱,她背对着他,头发扎成马尾,露出后颈的一小块皮肤。
他想起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在厨房里忙,他坐在客厅等,那时候没有狗,没有猫,只有他们两个人。
"张泽元,"阮伊筱忽然回头,"你刚才跟小白说什么呢?"
"没什么。"
"我听见你说'她更喜欢你'。"
张泽元耳朵红了。他没想到她耳朵这么尖。
阮伊筱擦了擦手,走过来,坐在他旁边。小白立刻爬起来,往她怀里钻,被她按下去:"待着,别动。"
她转头看张泽元,眼睛很亮:"你过来。"
"干嘛?"
"过来。"
他挪过去一点。她伸手,抱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窝里。这个拥抱很长,很紧,像要把什么情绪都揉进去。
"张泽元,"她说,"我喜欢小白,因为它是你带回来的。drunk,不记得了,但它是你捡的。我看见它,就想起你喝醉的样子,想起你说'它冷,跟我一样冷'。我喜欢它,是因为它是你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