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来的总会来。
室内温度随着殷枞言的声音落下,彻底降至冰点。
明明已经做好准备,可当这一刻到来,谭新捧着手机僵在原地,某种熟悉的,却至今没摸透的恐惧卷土重来,几乎要将他吞没。
时间过了许久,也可能只有几秒钟。
迎着殷枞言的目光,谭新听到自己的声音:“你,你不是在忙吗?”
“忙完了。”
得到回答的殷枞言摘掉耳机,收拾好桌面:“这次来宴京是为了你,我有些疑问,只有你能回答。”
他单手搭在沙发背上,手指轻点两下:“过来坐。”
谭新依旧站在原地,拿着手机的手臂缓缓放下,最后落在腰部的位置强撑着。
“你想知道什么?”
谭新问完,没等殷枞言回答,立刻斩钉截铁道:
“我回答不了。”
“谭新,我还没有问。”
谭新的声音恢复成一贯的冷淡语气,仿佛无形之中竖起一道防御屏障,这让殷枞言面色严肃起来。
事情比想象中要严重,严重到只是稍一提及,就能引发谭新所有防御。
殷枞言不得不转换策略,他放软语气,破天荒的在谈判前解释:
“来宴京虽然是因为你,但这是我自己的主意,不需要你承担任何责任。”
“还记得昨晚那通电话吗?”
谭新不过来,殷枞言就站起来,主动走过去:
“你电话里的表现让我误判你遇到了危险,虽然后来推断出你没有遭受外部伤害,事实也确实如此,但我并不因此认定你是安全的。”
谭新患有精神疾病,已经是很确定的事。
从前两人亲密时,酒店都是谭新来订,他习惯于把灯光调的昏暗,导致殷枞言并没有机会仔细观察谭新的身体。
正常情况下也确实不会关注到这些。
而在昨晚,谭新睡着后,殷枞言打开顶灯,不出所料,在谭新胳膊上发现了零星的,比肤色还要白上半分的痕迹。
大多只有一厘米左右的长度,很窄,表面平整,边界模糊。
正常社交距离下很难看到。
光线明亮时,殷枞言这才分辨出来。
他推断,这些痕迹原身应当是细长的刀痕。
殷枞言用手遮住谭新的眼睛,盯着那些痕迹,用手摩挲,心中百味杂陈,不由又想起寂明法师说的那句话,和他替谭新摇出来的签文。
他才十九岁,短短人生里,到底吃了怎样的苦?
本该意气风发的年纪,为何心事重重?
殷枞言大胆猜测,或许谭新如今拒人以外的性格,也是后天形成的。
殷枞言有种冲动,想把所有疑问一股脑倒出来,要一个答案。
如果谭新不主动说,那就逼他,逼到他“自愿”为止。
可谭新防备后退的模样刺醒了殷枞言。
他不得不停下脚步,目光从谭新的脸上,落到他明明有些颤抖,但始终不愿垂下的手上。
那是防备的姿态。
他在防备自己?
不是的,如今的殷枞言已经能透过谭新看似冷淡的外表,向内看到更多东西。
谭新防备的不一定是自己这个人本身,而是在抗拒他的问题。
“只是说了些乱七八糟的话,你就判定我不安全吗?”
谭新冷静下来,看向殷枞言的目光撑起来坚定和愤怒的情绪,并试图反过来套出自己到底说了什么。
“你误会了,”殷枞言眉心蹙了蹙,“我的意思是,你的处境,对你自己很危险。”
“既然如此,那就更不关你的事了,不是吗?”
谭新说完,扬了扬已经有些酸痛的手机:
“你忙完了我还没有,如果还有其他话,等我闲了再说。”
说完拉开客厅门,直奔院子里去了。
庭院规划合理,从客房到前院有作为过渡的长廊,廊顶爬满橘红的凌霄花,坠在墨绿茂密的枝叶间。
院里设计有穿堂风,绿植多,附带地冷和雾森系统,室外温度有种自然的凉爽。
谭新找了离客房远的地方,一边回头确认殷枞言没跟上来,一边拨通了容泱的手表。
昨天答应过泱泱今天一起去博物馆,谭新以为容泱起床发现自己不在,会哭会闹,会打电话,也做好了哄孩子的准备——虽然他并不擅长。
谁承想,电话接通,容泱甜甜的叫他小叔叔,一点没问“你去哪了”之类的问题。
并且心情似乎很好,谭新虽疑惑,却也没贸然提及。
直到听见话筒里传来汽车鸣笛声,谭新精神一振,忙问:“泱泱,你现在在哪呢?”
果不其然,泱泱雀跃的表示:“我在陆知叔叔的车上哦!小叔叔你耐心等一下,我马上就来啦!”
“来找我?”
谭新以为自己听错了,“你知道我在哪吗?泱泱,车上除了你陆知叔叔,还有谁?你小嫚阿姨和岑阿姨呢?”
谭新担心的问了一连串,泱泱却很疑惑:“叔叔,你是不是睡糊涂了呀?早上我给你发信息,是你告诉我地址的呀!”
“叔叔放心,你昨天奇怪的样子,和夜不归宿的事情,我没有告诉爸爸哦——如果你今天能按约定带我去博物馆的话。”
容恩夕和米池都有提前交代过容泱,所以昨天谭新发病,容泱也只是被吓了一下,且很快就被Eleanor的儿子方觉夏哄好。
她聪明的意识到,小叔叔是生病了。
虽然爸爸开玩笑似的交代过,要她好好照顾小叔叔,小小的容泱也当真了,在小叔叔变得奇怪又可怜的时候,她第一反应是告诉爸爸。
但方觉夏给她科普,说这是小叔叔的隐私,兴许他本人并不想被人知道自己脆弱的一面。
虽然容泱和方觉夏吵了几句嘴,但觉得他说的对。
谭新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咬牙切齿。
挂了电话后打开聊天框,果然看到容泱发了许多语音通话和语音条。
下面赫然有三条顶着自己头像的回复。
一条中文,两条英文。
显然殷枞言不了解小孩。
容泱虽然中文和英语说的都很流畅,但依旧是小文盲的年纪,词汇量不多,有些字还不认识,日常沟通基本靠发语音。
她用英语稚气的埋怨“谭新”:[小叔叔,你忘啦,中文有很多字我不认识。]
语气幽怨。
殷枞言估计听泱泱说英语,便也改成英文,用的都是基础单词。
他告诉容泱这家酒店的地址,并擅自答应她可以在大人陪同下过来,下午约定照旧,不过要等他回消息。
殷枞言!
谭新对殷枞言不礼貌的行为感到非常不满。
他的手机昨天屏幕摔坏了,这个是新换的,还没来得及设置密码,没想到殷枞言道德素质这么低。
不过现在谭新完全没功夫,也没心情和殷枞言理论什么。
显然容泱提前出发,不一定什么时候就到,他得赶快收拾东西离开,不能让人发现他和殷枞言在一起。
谭新刚回到客厅,被殷枞言放出来的福豆立刻撒着欢跑过来蹭他小腿,倚在吧台的殷枞言也抬头看他。
“忙完了?”
“本来可以忙完,”谭新抽空摸了下福豆脑袋,横了眼殷枞言,“现在都怪你,我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