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堵车,殷枞言回来的有些晚,放轻脚步走到客厅,就看到倒在沙发上已经睡着了的谭新。
怀里抱着从卧室拿出来的枕头。
福豆已经和殷枞言混熟了,此刻紧贴着沙发趴在地上,听到动静,抬眼看了看殷枞言,表示敷衍的欢迎。
谭新等人总喜欢在客厅,等困了便就地睡觉,就像从前两人见面时,谭新总会提前到,点好酒,把自己喝到微醺,然后坐在沙发上等他。
谭新的精力上限殷枞言再清楚不过,看他这模样,应当是下午累到了。
他换了拖鞋,取下臂弯搭着的西服外套,没敢走近,定定的看了片刻,才去洗手吃饭。
餐桌上铺的都是家常菜,殷枞言扫了一眼,竟然都是自己喜欢的口味。
殷枞言并没有为此欣喜,相反升起了浓浓的警惕——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自己的喜好,更确定不曾在谭新面前表露过。
谭新为什么会忽然给他点家常菜?
是巧合,还是故意?
殷枞言盯着一桌子菜,头脑风暴。
如果是后者,那很危险。
这代表着自己隐藏起来的喜好,谭新都能不经他察觉的挖掘出来。
这是极其危险的事。
可殷枞言想不出是哪里出了纰漏。
他拿出手机给酒店打电话确认,酒店告诉他今晚的菜都是单点,殷枞言感到前所未有的诡异。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殷枞言选择把福豆叫进来一起吃。
尽管心中多有抵触,但在尝过之后,殷枞言不得不承认,这顿饭是迄今为止,他在外面吃到过的,最合胃口的饭菜。
殷枞言对生活上的细枝末节没有讲究,他从小长在很普通的家境里,不曾被金钱浸泡出对事物的敏感性,对食物只能做出“好吃”与“不好吃”的两级判断,对某样东西,也只能说出好用,和不好用。
而谭新不一样,他能精准品尝出矿泉水和纯净水的区别,更能区分出不同品牌的同类型水的味道。
即使是在殷枞言眼中没什么区别的白米饭,谭新都能尝出哪个更香甜。
同样的咖啡豆,谭新能精准尝出酸度,苦度,和回香程度。
更夸张的是,谭新居然能尝出白砂糖和代糖的甜度区别。
殷枞言第一次知道的时候,叹为观止。
而谭新分外敏感的同时,也很务实。
他曾说过,咖啡师口中的什么果香,坚果香,都是朝相似味道上无限靠拢,是臆想,花里胡哨,且没必要。
只适合装杯。
殷枞言表示赞同,但谭新放在栖凰苑的豆子的确好喝。
殷枞言不能自主品尝出区别,但分得清好赖,经过谭新筛选过的东西,他说不出来具体细节,但的确更加完美。
是天赋,还是用金钱培养出来的敏感度?
殷枞言趋向于后者。
因为就算谭新是织澜的老板,再加上谭家的所有家底,他一个学生也住不上千万豪宅。
且正常学生,放假了和父母处在同一城市,却不住一起,已经十分不对劲。
殷枞言脑子没停,手上便没控制住,待反应过来时,一人一狗已经吃了不少。
为了实现长期目标,殷枞言一向自律,很把身体当回事,一般情况下,晚上不会吃这么多。
更别说这两天本就疏于锻炼。
他默默叹了口气,起身回卧室,打开衣柜准备拿东西洗漱,转身时目光无意间瞟到床铺,蓦地顿住。
方才还充斥着理性和怀疑的心脏,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软乎了。
他记得自己离开前,简单整理过床铺,各自的枕头放在自己那边。
而现在,消失的是自己的枕头。
随手拿的吧,殷枞言想。
哪个离手近,就拿哪个,是很正常的事。
他试图很平静地想这件事:所以这没有任何特别的意思。
但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无法落地。
心中的悸动也难以消散。
殷枞言不是一个喜欢自欺欺人的人,这是他从小学会的事——把一件事看清楚,比把它看成你想要的样子更重要。
虽然这个习惯在谭新身上不太好展开。
他把进门的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定:谭新抱的不是随便拿的一个枕头。
客厅有搭在沙发背上的毯子,有另一侧扶手上放着的抱枕,谭新都没有拿,他走到卧室,拿走的是他的。
拿走了也没枕,而是抱在怀里,像是在睡一件理所当然属于自己的东西。
这是件很小的事,小到不足以殷枞言侧目一秒。
但却在讲述一个事实:
有人等他。
等睡着了,还要抱着他的枕头。
殷枞言已经不记得,上一次有人等他是什么时候。
他很难处理自己此刻的情绪。
那是一种很轻的、沉在胸腔里的感觉,说不上是什么,但它轻易绊住了殷枞言的脚步。
这种感觉在殷枞言终于来到浴室,看到浴缸里已经放好的水后,彻底爆发。
他想自己该去冲个凉水澡,可又不想浪费谭新的贴心。
但不冲凉水澡,他不保证自己能控制住不把谭新弄醒。
即使殷枞言再想逃避,也不得不承认,爱和欲本为一体。
如果他只需要一副合适的身体发泄欲望,又怎会因为一桌适口的饭菜,一份礼物,一个枕头,一缸洗澡水,而躁郁难耐?
殷枞言披着浴袍出来时,谭新依然毫不设防的睡着,眉头是松的,整个人陷进沙发里,显得身形消瘦颀长。
脆弱的脚腕悬出沙发边沿,再向下,足弓和脚趾的形状都十分漂亮。
这个人从头到尾都精准贴在殷枞言的审美上,是完美的。
而这样美好的人,只能接受自己的触碰。
虽然殷枞言想不明白两人从未有过交集,怎么谭新就偏偏对他接受度高到离谱。
可一想到导致谭新无法正常接受他人触碰的可能的原因,心中那股经久不衰的低温愤怒便会猛地窜上来火舌,烫的叫他发疼。
因为没有从谭新口中得到确定——或许因为解离性遗忘,谭新永远不会想起来事情经过。
所以殷枞言不主动询问,不给谭新造成二次伤害,同时,他需要在谭新面前控制情绪,所以不能愤怒,更不能因为知道了些什么,相处起来畏手畏脚。
谭新聪明敏感,一定会察觉出来,从而胡思乱想。
手机嗡嗡震动,消息不间断进来,怕吵到谭新,殷枞言转身来到院子里。
看了眼,是前两天联系的第三方职业经纪人。
经过对细节的抽丝剥茧,终于,仇威查到谭家夫妇多次和一个男人来往。
并不频繁,但都发生在谭家夫妇入手股票涨幅,大笔收入之前。
预示着什么不言而喻,只是那个男人明面上身份很干净,殷枞言想往里查,些许困难。
能只手遮天的殷枞言,每每遇到谭新的事,都会生出一种撞上无形屏障的阻碍与顿挫感。
但这让殷枞言愈发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