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色的光沿着天花板边缘走了一圈,昏黄昏黄的,像是寂相寺里最后那十分钟的日落,把整个房间都泡软。
也许这个时刻本身独有的能力,能把白天那些坚硬的东西都溶解掉。
用以自保的壳、用以界定关系的边界、用以维持秩序的理性,都像冰块一样,一块一块地、无声无息地融化在了黑暗里。
谭新难得老实回答殷枞言的问题,并且说的都是实话。
“因为经常做噩梦,很可怕,我总是挣扎着怎么都醒不过来。”
“好不容易惊醒,又会第一时间忘掉梦的内容,只剩恐惧。周而复始,直到有一天我开始惧怕睡觉,因为我知道,在我不能控制的世界里,有可怕的东西在虎视眈眈,但哪怕我经历过无数次,却依然不知道那是怎样的恐怖。”
这些话谭新只和Eleanor说过,此刻他淡然的剖析着自己,丝毫不顾伤疤揭开后的鲜血淋漓。
因为殷枞言在。
福豆也在。
伤口的血会很快止住。
至于疼痛,早已习惯。
也因为,就在殷枞言从背后叫住自己的那一秒,谭新看到了他的退让。
在殷枞言不过多追问的那一瞬,谭新看出了他眸中一闪而过的怜惜。
谭新查了很多资料,对于喜欢,众说纷纭。
有人说喜欢一个人是从好奇开始,又有人说心疼才是心动的起点。
但谭新觉得,喜欢没有标准答案,他得多多参考。
果然几个呼吸后,殷枞言侧过身来,伸手揽住谭新的腰,瞬息间两人几乎面对着面。
近得像是要接吻。
但殷枞言只是用手掌隔着睡衣,轻轻抚摸着谭新腰部的小片肌肤,没有任何性暗示,只是纯粹的,毫无目的的触碰。
谭新借着昏暗的光,努力想看清殷枞言此刻的表情。
这会儿的殷枞言,好像有些不一样。
白日里那些分明的棱角,此刻都模糊了边界,连眉眼都变得更加柔和。
谭新忽然噗嗤一下笑出声。
就一下,他很快忍住。
殷枞言闻声,手上动作停下来,诧异道:“笑什么?”
谭新弯起唇角,亮晶晶的眼睛望着殷枞言:
“殷枞言,我们居然有一天能盖着被子纯聊天诶。”
殷枞言愣了一下,随即气乐了。
他这边还在思考要说些什么话安慰他,谭新倒好,自己莫名其妙跳脱到下一趴了。
殷枞言咬牙,殷枞言冷哼,殷枞言手上用力,彻底把谭新拉回怀里。
他倒是想做些什么,但考虑到谭新再经不起折腾,于是低头,只惩罚性的接了个漫长绵密的吻。
很奇怪,他自认并不重欲,可每每遇到谭新,总有难以把持的时刻。
“那不想知道签文,也是怕结果不好?”
谭新迟钝的点头。
“明明是上吉签,已经不错了。”
“但不是上上签。”
“一定要是最好的?”
“不一定,”谭新慢半拍的回复,“总有些因素是我无法干预的,因此未来会有很多结果,好的坏的,我不一定能改变,我允许一切发生,但同时,我也有求签不看的权力。”
嗯,还能把害怕说的理直气壮。
“不看就会心静?”
话音未落,殷枞言便觉得怀里的身体僵了住。
谭新有视金钱如粪土的魄力,有朝他摔东西的勇气,更有对着宾利说踹就踹的气性。
以上行为,但凡换个和殷枞言差不多地位的人,做之前都得掂量掂量。
可谭新就是做了。
殷枞言不觉得他在恃宠而骄,更不认为他是个鲁莽的傻子。
这样敢于掀桌的底气,绝对不是一个普通家庭能培养出来的,就算谭新另有身份,也要看先天的性格因素。
这样一个人,却在一个小小签文面前退缩。
他到底有多怕?
“算了就是算了,种子已经种下去,你不让它发芽,强行闷着捂着就会好受吗?”
“我不信这些,但明白月满则亏,水满则溢,这是无法改变的轨迹,放在任何事上都适用。”
“所以差一点完美,在我看来才是最优结局。”
很久之后,谭新这才慢吞吞探出脑袋,但没去看殷枞言的脸,殷枞言自然无法观察谭新的反应。
但他就是知道谭新开始好奇了。
可殷枞言不说,非要谭新主动问。
谭新嘴巴张了又合,最后没头没脑问出:
“殷枞言,如果有一天我们分开了,但我有事需要你帮忙,跑去你的公司被拦住,你知道了,会来见我吗?”
“你会帮我吗?”
“我回答过你,”分开这个词让殷枞言很不舒服,但他笃定的回答,“会。”
“好吧,”谭新脑袋蹭了蹭,“你说给我听听?”
那张纸上的字殷枞言烂熟于心,他先把原文背给谭新听:
“暗室千年一灯明,
照破山河万朵清。
来时荆棘去时路,
回首方知是坦平。”
“解签的内容是:灾厄将近,光明在前。过往之苦,皆为渡舟。宜静心,待时节。”
“听得懂吗?”殷枞言抬了抬肩膀,带动靠在他身上的谭新。
谭新好像更困了,他闭着眼睛,哼哼两声,细若蚊呓。
“……否极泰来嘛。”
“这不是知道。”
殷枞言在此刻下定决心:“相识一场,如果需要,我可以帮你扫尾。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都可以来找我。”
话虽如此,可今晚殷枞言预设了太多次分开,每一次都比上一次优柔寡断,难以割舍。
单是想到谭新有一天会和别的男人在一起,殷枞言就愈发不能接受。
可转念一想,以谭新的情况,是否能正常接受其它人还未尝可知。
殷枞言甚至生出了不可理喻的阴暗念头:他希望谭新除了自己,这辈子永远无法和他人建立亲密关系。
等一切结束,如果自己处境还不错,他很想和谭新认真在一起试试。
但……
谭新会一直等他吗?
谭新会重新接受他吗?
即使谭新喜欢他,也没有这样的义务。
即使他出发点是为谭新好,可终究越过了真正的主人公。
自以为是是不对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殷枞言没等到谭新的回答。
“睡了吗?”
谭新轻轻哼了一声回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