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枞言刚好忙完回来,听到动静心神一凛,丢下衣服来不及换鞋便冲进卫生间。
谭新全靠两只手用力扣住马桶的陶瓷边沿,才没匍匐在地,可陶瓷光滑,谭新手上已经有几个指甲翻起,手背的伤口崩开,洇出触目惊心的血迹。
他推开要给谭新扎针的沈饶,单膝跪地把人抱进怀里。
对上那双空洞的眼睛,殷枞言觉得自己的心肺都被戳了个口子,三九寒天的冷气窜进去,刀割似的阵痛席卷四肢百骸。
没有的。
谭新试探,确定。
困住他的破碎画面里,因为这忽然闯入、与当时情景格格不入的味道,露出原本虚幻的面目。
谭新救命稻草般紧紧抓住这抹味道和温度的源头,抬头望向殷枞言的那双眼睛一点,一点的聚焦。
其中憎恨、痛苦、愤怒交错缠绕,殷枞言心惊不已。
这个过程很缓慢,但殷枞言足够有耐心。
“弄死他们……”
谭新喃喃道。
他泛白的薄唇打着哆嗦,两条手臂被殷枞言箍在胸前,死死攥住殷枞言的衣领,关节用力到发白,伤口染红了雪白衬衫。
谭新满脸泪水,但表情坚定凶狠,发出声嘶力竭的闷吼,仿佛只有用尽全力,才能消解掉万分之一的怨恨,从能把胸腔中快要爆炸的情绪宣泄出来。
可无济于事。
他连声低吼,完全听不到殷枞言一声又一声的叫他名字。
“我要弄死他们,我要他们死!殷枞言,我好恨……凭什么,为什么……”
谭新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一味的重复最直白的念头。
“……不,我要他们,不、得、好、死——!”
但殷枞言凑在他耳边,轻轻的吻他耳垂,又面对面,额头贴额头,不假思索说“好”。
“我帮你。”
他一下又一下顺着谭新的脊背,感受着手心的僵硬,震颤,直至松懈。
好在谭新精力不济,很快支撑不住巨大的情绪消耗,瘫软下来,被殷枞言稳稳接住。
守在门口的沈饶默默收起已经抽好的镇定。
他目光落在谭新身上,没有对病人痛苦的怜悯,更多的是兴趣。
谭新理智逐渐回归,他眼神飘忽,昏昏欲睡。
忽然眼神聚焦在地上的手机,挣开殷枞言就往前爬,伸手去拿。
“谭新,”殷枞言把他拉回来,“把邮件给我,我帮你。”
“不,不行。”
谭新声音细弱蚊蝇:“不要。”
他扭头朝向手机的方向,看都没看殷枞言一眼。
“还给我,手机,还给我……”
如果说刚刚谭新怕的是噩梦般的经历,那么此时此刻,他害怕的对象转移到了殷枞言身上。
殷枞言难以置信,不明白为什么。
可眼下谭新经不起刺激,殷枞言只能由着他,看谭新仿佛护着什么珍贵东西似的,双手把手机牢牢捂在胸前。
有殷枞言的陪伴,以及沈饶的专业指导,谭新情绪趋于稳定,中午那两口饭早吐干净了,他脸色苍白的几近透明。
尽管如此,他都没放下怀里的手机。
殷枞言给谭新重新包扎好双手,喂他电解质水,听沈饶简单说了情况。
“你为什么会知道?”
谭新能正常说话后,马上嘶哑着质问沈饶。
他可没忘沈饶的最后一句话。
“他曾经是我的心理医生,我向他咨询过你的情况。”
已经看过监控的殷枞言解释道,说话时冷冷扫了眼沈饶,示意他回避。
殷枞言对他擅自刺激谭新的行为非常不满。
沈饶正对谭新兴趣浓厚,不大乐意错过观察机会,但迫于殷枞言压力,不得不先行退场。
于是谭新把目光转移到殷枞言身上,怯怯道:
“所以他都知道……你也知道?”
殷枞言眸光若明若暗:“严格来说,不算,沈饶只能通过你的行为猜出大概。”
他把沈饶的猜测委婉的转述给谭新,然后道:“那晚你状态不对,我直接问你,你一定不会说,所以咨询了他。”
如今亲眼目睹谭新发病,和单纯的知道,是不同层面的冲击。
它不仅想,那晚的谭新,应当比此刻还要痛苦许多倍。
电话久无人接,说明当时他身边没有人。
他该多痛苦,又是怎么熬过来的?
殷枞言并不知道,这样严重的症状,是谭新情况好转后的头一遭,他同样难以承受。
毫无预兆的回忆起最严重的创伤,和被迫再经历一遍并无区别,他整个人需要绷紧精神,用全力控制自己,才能不受虐般一遍遍的回忆。
殷枞言看出谭新的脆弱,心生怜惜,但表情一如往常。
他们已经回到卧室,谭新靠在床头,殷枞言脱鞋上床,选了谭新最有安全感的姿势——
换成他靠在床头,谭新跨坐在他身上,俯身环抱住他。
这个姿势偏向于谭新掌握主动权,他可以压制,也可以抽身离开。
殷枞言因此明白,为何他们的第一次,谭新坚持如此。
他很庆幸当时自己没有强迫谭新。
“猜得没错,我当时也确实不记得。”
谭新把整个人埋进殷枞言胸膛,他迫不及待的需要不停说些什么来转移注意力。
“但刚刚看到……我记起来了。”
“我有一段很失败,糟糕透顶的感情,明明是他居心不良,有求于我,我只是没有答应,我有拒绝的权利啊,又不是件小事,也不是我一个人能做主的。”
殷枞言轻声附和:“你没有错,深呼吸,不激动。”
谭新听话的用力吸了两下鼻子,再开口,语气不确定起来:
“应该是这样吧,很模糊,我应该有帮他?但不是他想要的方式。”
殷枞言侧头,望着谭新的侧脸,午后的余晖为他渡上金色的轮廓,明明他们挨得很近,殷枞言无端生出,缥缈,握不住的错觉。
他说:“不要想了,不说也没关系。”
谭新摇头,话说的零零散散,平时的逻辑尚未修复。
殷枞言无法从支离破碎的话语里推测出事情经过,但现在也不是追寻真相的时候,谭新的情绪是第一位。
“总之,我们后来闹掰了,他……他那些狐朋狗友为了帮他出气,就,就……”
谭新胸口开始不正常的起伏,声音里有压不住的哽咽:
“他们,给我,下药……”
“我打不通……电话。”
“没有人救我。”
“没有人……”
因为情绪剧烈波动,谭新呼吸不畅,说的话零碎磕绊。
殷枞言当机立断,态度强硬但动作轻柔的把谭新的脸掰起来,和自己面对面。
意外的是,谭新没有哭。
泪水蓄满眼眶,谭新紧咬下唇,努力睁大眼睛不让泪水滑落。
坚韧,倔强。
脆弱并未完全褪去,但殷枞言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像是谭新已经把碎掉的自己捡起来,重新黏在一起,生生不息。
“听话,不许想了,你可以说点其他的,多看看我。”
殷枞言双手捧着谭新脸,让他不得不直视自己。
“事情已经过去,你现在有新的生活,新的感情,”殷枞言咬字清晰,语气沉稳,给人可依赖的感觉,“把资料给我,我会处理,用你想要的方式。”
“……不,”谭新小幅度摇头,“我的意思是,我想问你……”
他抬起一只手,握住脸颊上殷枞言的手背。
摇摇欲坠的眼泪令他视线模糊,只能勉强看清殷枞言的轮廓。
这样很好。
谭新深吸几口气,带着惴惴不安的恓惶,问出后半句:“你介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