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枞言皱起眉。
如此骄傲聪慧的人,居然会问自己这样的问题。
“你是受害者,受伤的是你,委屈的是你,为什么要怕我介意?”
“因为,我在乎你的介意。”
殷枞言内心震动。
他想起凌晨时分,在福利院不远处树林里挖出来的,封有保鲜膜的手机。
他在车里给手机充上电,看到了当年跨江大桥的车祸监控录像,听了手机里的录音。
那道即使经过电流过滤,依旧明晰的声音再次回荡在殷枞言脑海。
“你说得没错,说不定爸留有后手,条件很可能在他认祖归宗后触发——不行,不能让他回来……”
“他是我儿子,他不是我儿子……”
录音里,殷怀川神经质的反复念叨,最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你可以动手,但要保证计划缜密,一次成功!万一失败,我们不会有第二次机会!”
纵然这位生父已经死了两年,可依旧能在他措不及防的时候捅他一刀。
殷怀川跳楼前的通话里,殷枞言只是想要个答案:自己到底是谁的儿子?
殷怀川知道的吧?
他或许不是殷怀川的儿子。
不然,为什么这么多年,他对他们母子如此怨恨?
父子反目成仇之际,殷枞言依然抱有可笑的念头。
得到答案并不能平息他心中的怨气,叫他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但殷枞言想,他会放殷怀川一条生路。
虽然他无能,窝囊,冷血,花心,甚至他们不是父子……他也会放殷怀川一条生路。
可没人想给他活路。
时至今日殷枞言才明白,早在许多年前,殷怀川就想让他死,后来的伪善,也只因没有成功,不敢轻举妄动。
甚至宁愿一跃而下。
原来是没有啊……
丁点,都没有……
但现在,眼前这个人精神羸弱到极致,明明自己是最无辜的,却还要忐忑的问他,说因为在乎他。
殷枞言沉默太久,谭新再撑不住,抬眼的瞬间,豆大泪珠滚落。
清澈的泪水悬在下巴一秒,倏地坠落在殷枞言胸膛,湿意微弱,可接着,一颗又一颗,接连不断。
殷枞言的心脏被泪水浇灌,火热一片。
他大手覆上谭新脊背,用力一压,谭新便倒在了他的怀中,与他感受同一片滚烫。
“你只是在做的对的事情,苦难是别人强加给你的,你心里清楚,错的是他们,你也知道,该付出代价的也是他们。”
“我不介意你过去的经历,我会尽我所能的珍惜你,爱护你。”
殷枞言平静的说完,话音陡转:“我真正介意的,是你能否完全信任我。”
“就如昨天你所说,我们手中掌握着伤害彼此的能力,既然决定在一起,便代表着决定互相信任,而你瞒着我,什么事都不告诉我,总想自己扛,我才会生气。”
“我……”
谭新正要说什么,忽听门外传来争执声。
陆知早到了,一直被沈饶拦在外面,时间久了,他开始担心,强硬的要闯进来。
待看清谭新满脸泪痕,分外憔悴,状态极差,陆知心中窝火
怎么好好的人一交给殷枞言,就成这样了?
昨天增加的一点好感不足以支撑他原谅殷枞言。
陆知要带谭新走,殷枞言强硬拒绝。
早晨才退绕,又受了刺激,殷枞言不放心把谭新交给任何人。
他不知道谭新要去哪,但天大的事都要往后放。
陆知说话带刺:“不知是殷总这房子风水不好,还是您流年不济,总之我不认为阿新在这里能得到好的休养,我要接他走。”
殷枞言和谭新在陆知进来前分开,各自坐好,谭新见陆知误会,抹了把脸,替他解释:
“和他没关系,是我记起了一些不好的事……回头和你说。”
谭新也很累,但米池行程满,既然提前告诉他,他就得准时到。
但好说歹说,殷枞言都不放人。
期间陆知出去接了电话,回来时神情严肃。
“阿新,不走不行了。”
谭新看陆知脸色不对:“出什么事了?”
陆知看了眼殷枞言,欲言又止,殷枞言知道自己碍事了。
但岿然不动。
他受够了谭新什么事都瞒着他的行为。
事情是要说的,陆知无奈:“您……父亲来了,刚下飞机。”
“我爸?他不是在……”
谭新收声,一改方才商量的语气,转身和殷枞言说:“我真的得走了。”
谭新的父亲?
会是谁?
为什么来平港?
综合目前所知信息,殷枞言猜测谭新很有可能是军政背景,只有这种家庭才最有可能把孩子保护的严密。
自然,对同性恋的容忍度也是最低的。
这也能解释为什么谭新始终不肯坦白。
殷枞言聪明反被聪明误,认为是昨天的动静引起了谭新家里注意,也或许是暗处的人认识谭新,选择把监控录像交给谭新的家里。
不是没这种可能。
总之在这个关头谭新家里人赶来,不是件好事。
谭新怕是要吃苦头。
可他现在的情况……
殷枞言起身,来到谭新身边。
他穿着自己大一码的衣服,身形更显纤瘦,仿佛出了这个门,来阵稍大的风都能把人吹跑,叫他再也找不到。
可又能怎么办?
殷枞言脑子里冒出个出格的想法:和谭新一起回去。
不!
不行。
殷枞言猛地握紧拳头,闹钟警铃大作,被自己不要命的想法吓到了。
受内心波动影响,殷枞言面色沉郁。
他分身乏术,一上午时间不够处理,下午还要主动配合调查,解释情况。
以上均是猜测,尚未证实,谭新实际的情况他并不知道,对方身份不明,态度不明,自己贸然前去,后果不堪设想。
谭新对殷枞言复杂的心理活动一无所知,他调动思维一边推测米诚盛回来的动机,一边回身抱住殷枞言。